上午十点,红星商业大厦一楼大厅。
十几架海鸥牌照相机架在临时拼凑的长条桌前。
镁光灯频闪,白惨惨的光斑在昏暗的大厅里接连亮起,伴随着快门卷动胶卷的咔哒声,刺得人眼睛发酸。
许意拉开折叠木椅坐下,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西装外套,内搭纯白衬衫,长发用一枚银色发簪利落地盘在脑后。
陆征站在她右后方半米处,他穿着藏青色夹克,双手背在身后,军靴牢牢钉在满是划痕的水泥地上。
他没有表情,视线扫过前排几个交头接耳的记者。被他看到的记者立刻闭紧嘴巴,低头翻找手里的采访本。
省台的周记者坐在正中间,手里捏着一支金属外壳的录音笔。
昨天在招工现场铩羽而归的劳动局干事王志刚,此刻正缩在人群最后方,探着半个身子往台前张望。
一个戴着厚底黑框眼镜的男记者率先站起身。
他胸前挂着《省城晚报》的记者证,手里举着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许总,我是晚报记者,有群众向我们实名举报,意想百货在日前的招工过程中存在极其恶劣的学历歧视和性别歧视。你们拒绝录用广大普通待业男青年,单方面指定只招收大学生和下岗女工。这种行为不仅公然违背了劳动局一直以来的统筹分配原则,更是在本市制造人为的就业矛盾。请问您对此作何解释?”
这个问题直指昨天王志刚扣下的那顶大帽子。
大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穿堂风刮过钢管脚手架发出的尖锐呜咽声。
许意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右手,食指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面前那只银色麦克风的金属底座。
哒。哒。哒。
清脆的撞击声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
“这位记者同志,你刚才的提问里提到了两个词,歧视和矛盾。”
许意停下敲击,身体前倾,拉近了与麦克风的距离。
“意想百货一楼即将入驻的,是全进口化妆品和精密钟表专柜,所有的产品说明书、保养手册甚至维修指南,全是全英文印刷。我高薪聘请大学生,是因为他们能看懂这些外文字母,能准确无误地给顾客讲解产品成分和机械原理。这是基于商业逻辑的岗位硬性需求,与你口中轻飘飘的学历歧视毫无关系。”
她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温水润喉,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
“至于下岗女工。”
许意放下茶缸,目光越过前排密集的镜头,钉在后方的王志刚脸上。
王志刚缩回脖子,将身体完全藏在一个高个子摄像大哥的阴影里。
“昨天在招工现场,一位原第二纺织厂的大姐死死拉着我的手,她下岗整整半年,丈夫跑了,家里三个孩子饿了三天肚子,她的手指上全是常年纺纱留下的老茧和冻疮。”
许意语速加快,声音清晰地砸在四周未完工的砖墙上。
“我们省城有上百家国营大厂,每年有多少女工因为厂里效益不好被迫下岗?她们既做不了坐办公室的文职,也干不了去火车站货场扛大包的体力活。她们的饭碗碎在地上,家里嗷嗷待哺的孩子谁来管?”
闪光灯的频率慢了下来,大厅里只剩下许意通过电流放大的声音。
“意想百货给她们提供岗位,我们教她们现代商业礼仪,教她们专业的销售话术,她们有耐心,有韧性,她们能弯下腰给顾客试穿鞋子,能笑着面对挑剔的客人。我花我自己的真金白银,给这些走投无路的母亲一个重新端起饭碗的机会,你管这叫制造就业矛盾?”
厚底眼镜记者张了张嘴,手里的圆珠笔悬在半空中,笔尖在笔记本上晕开一团蓝色的墨迹,一个字都没写下来。
周围的记者面面相觑。
周记者按下录音笔的暂停键,快速翻过一页采访提纲。
“许总,您的意思是,意想百货的用人理念,是社会责任大于单纯的商业利益?”
周记者抛出一个台阶。
“这两者从来都不冲突。”
许意靠向椅背,双手交叉叠放在桌面,“给大学生机会,是为传统企业注入新鲜血液,引领现代商业走向专业化。给下岗女工保障,是承担一个企业应尽的社会责任。红星商业大厦要做的,不仅是省城规模最大的商业综合体,更是省城商业服务体系的全新标杆。”
她从手边的黑色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盖着印章的文件,举在半空。
“这是昨天下午,我们刚和省城轻工业学院签订的定向委培协议,意想百货将正式成为他们的学生定点实习基地。同时,我们第一批录用的五十名下岗女工,今天下午就会在三楼临时会议室开始为期半个月的带薪培训。”
大厅里响起一阵低声的议论,带薪培训,这在省城甚至整个内陆省份的私营企业里,绝对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许意将文件拍回桌面上。
“规矩是人定的,时代的车轮在往前走。如果有人非要死抱着几十年的老黄历,来卡改革开放的新脖子。那我只能说,他真正怕的,是红星大厦一旦顺利开业,他那套吃大锅饭、对顾客爱答不理的陈旧经营模式就会彻底被市场淘汰。”
许意没有点名对街的第一百货,但在场跑新闻的都是人精。
昨天工地上警车呼啸,抓走了一个偷换承重地条钢的内鬼,那内鬼拿的就是对门王副经理的封口费,这事早就成了新闻圈子里的公开秘密。
“商业竞争,各凭本事,用更好的产品和更优质的服务去留住顾客,这叫堂堂正正的阳谋。买通包工头偷换会要人命的地条钢,指使别有用心的人来招工现场扣帽子砸场子,这叫见不得光的下三滥。”
许意语气冰冷,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后排的王志刚彻底不见了人影。
“意想百货的大门,永远向有能力、有拼劲的人敞开,一个月后,红星商业大厦正式开业,欢迎各位媒体朋友莅临监督。”
许意站起身,将面前的麦克风推开。
陆征上前一步,单手拉开她身后的折叠木椅,椅腿摩擦水泥地发出一声刺耳的锐鸣。
记者们如梦初醒,蜂拥着涌向长条桌,手里高高举着录音笔和采访本想要补充提问。
陆征抬起粗壮的手臂,结实的肌肉撑紧了夹克的布料,他硬生生在推搡的人群中挡出一条半米宽的安全通道。
许意顺着通道往侧边的楼梯方向走。
一个带着省台台标的黑色话筒从人缝里怼到她面前。
“许总!听说您之前只是清河县的一个农村个体户,您是怎么凭借一己之力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
许意停下脚步,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几乎快贴到自己下巴上的话筒防喷海绵罩。
她抬起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将话筒推开两寸。
“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许意转身踏上未铺设水磨石的水泥台阶,高跟鞋的细跟踩在阶梯边缘,带落几粒碎石子。
石子顺着粗糙的台阶滚落,砸在陆征的军靴鞋尖上,陆征转身,宽阔的后背彻底挡住了身后闪烁的镁光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