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风卷着枯草叶子砸在破木门上。
林婉蹲在灶台前,灶坑里的柴火冒出黑烟,呛得她直咳嗽。
她手里攥着一根烧火棍,用力捅着灶膛里的半干木柴。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她满是冻疮的手背上,烫出一个红点。
“嘶。”
林婉缩回手,把手指塞进嘴里吸吮。粗糙的皮肤刮擦着嘴唇。
铁锅里煮着一锅发酸的红薯藤,泔水的馊味弥漫在低矮的土坯房里,直往人鼻孔里钻。
里屋传来男人的呼噜声,夹杂着含糊不清的骂娘声,那是她丈夫赵老三。昨晚他又输了钱,回来踹了她两脚。现在她的后腰还在隐隐作痛。
院墙外,两个妇女嗑着瓜子走过,鞋底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咯吱声。
“听说了没?老许家那个二闺女,在省城包下了一整栋楼!四五百万的买卖呢!”
“我的乖乖,四五百万?那得装满几卡车!人家现在可是省城的大老板了。出门都坐小吉普,天天跟省里的大领导吃饭。”
“可不是,陆家那小子也是命好,跟着去省城享福了。哪像咱们村里这个,天天跟猪抢食吃……”
声音压低,很快消失在风里。
林婉手里的烧火棍啪的一声折断了。
她盯着灶膛里的火苗,眼底爬满血丝。
“四五百万?她许意也配?”
林婉把断掉的木棍砸进火堆里。火舌窜高,燎烧着锅底的黑灰。
她站起身,用力拍打着粗布棉袄上的草木灰。灰尘在昏暗的光线里飞舞。
“省城的水有多深,她一个乡下丫头懂什么。树大招风,步子迈得太大,迟早要摔死。四五百万的饥荒,到时候卖了她都不够还!”
林婉走到水缸前,拿起葫芦瓢舀了一口冷水灌进喉咙。冰凉的井水顺着食道滑下去,胃里直抽抽。
她转头看向里屋那扇破木门。
等许意破产要饭的那天,她一定要站在村口,看着许意怎么被高利贷逼死。这是她现在撑着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省城广播大楼,三楼演播室。
红灯亮起,厚重的隔音门紧闭。
许意坐在铺着红桌布的长桌前,她穿着米色大衣,内搭黑毛衣。长发用一只玳瑁发卡挽在脑后。
面前架着一支银色麦克风。
电台主持人老周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看了一眼手里的提纲。
“许总,省城的老百姓现在都在议论红星商业大厦的改造项目,大家很好奇,您作为一名来自基层的个体户,是哪来的底气接下这个盘子?”
老周的声音透过监听耳机传进许意耳朵里。语气里有体制内媒体人的审视。
许意调整了一下坐姿。她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周老师,纠正一点,我没接盘,我是在创造新的商业生态。”
许意看着麦克风后方的防喷网,语速平稳,字正腔圆。
“八十年代的大门已经打开,老百姓的口袋里有了钱,他们需要更好的商品,更舒适的购物环境。红星商业大厦的地理位置无可替代,它不缺钱,缺一套适应新时代的经营模式。意想百货要做的,就是把百货大楼变成一个集购物、餐饮、休闲于一体的综合体。我们要让省城人民体验到,花钱除了买东西,更是一种享受。这栋楼建成后,将提供超过一千个就业岗位,带动周边一整条街的经济活力。”
老周眼睛亮了。他在提纲上快速画了一个圈。
“综合体?这个概念很新颖。但据我所知,这个项目涉及几百万的资金。您的资金链真的没问题吗?”
许意靠向椅背。
“意想百货的账目公开透明,我们不仅有充足的自有资金,建行省分行也给予了我们鼎力支持。商业的本质是信任和共赢,周行长相信我的图纸能变成现实,我自然不会让这栋楼变成废墟。”
演播室玻璃窗外。
陆征站在调音台旁边,他穿着黑色夹克,身姿笔挺,双手插在裤兜里。左手手背上的纱布已经拆了,留下一道暗红结痂。
隔音玻璃挡住了里面的声音,但他能看到许意自信的眉眼,还有她说话时从容的手势。
导播推下最后一个推子,摘下耳机。
“陆队长,你媳妇这口才,绝了。这篇专访一播出去,红星大厦的招商电话估计得被打爆。连我都想去租个柜台卖收音机了。”
导播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
陆征视线没有离开玻璃窗内的女人。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变成现实。”陆征开口说道。
清河县,大队部院子。
大喇叭挂在老槐树的树杈上,黑色的塑料外壳上积了一层灰。
中午十二点,大队支书拧开了广播站的扩音机,这是村里每天转播省城新闻的时间。
林婉端着一个粗瓷碗,蹲在大队部墙根底下,碗里是半个发硬的窝窝头和几根咸菜条。
她用力咬下一块窝窝头,在嘴里费力地咀嚼,粗糙的玉米面剌着嗓子眼。
大喇叭里传出电流的嘶嘶声。
紧接着,是一段激昂的开场音乐。
“听众朋友们中午好,欢迎收听《时代先锋》特别报道,今天我们请到演播室的嘉宾,是一位年仅二十二岁的青年企业家。她带着全新的商业理念,即将为我们省城的商业版图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她就是意想百货的创始人,红星商业大厦项目的总负责人,许意女士。”
林婉停止了咀嚼。
她抬起头,盯着树杈上那个黑色的喇叭。
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沙土,打在她的脸上。刮得生疼。
喇叭里传出许意清晰沉稳的声音。
“大家好,我是许意。很荣幸能在这里和大家交流……”
大队部院子里,正在晒太阳的村民们全都站了起来。
“是许意!老许家二闺女上省城广播了!”
“我的老天爷,优秀青年企业家!这可是全省都能听到的广播啊!咱们清河县祖坟冒青烟了!”
“人家在省城当大老板,连省台的主持人都对她客客气气的,这得是多大的脸面!”
村民们的议论声传进林婉的耳朵里。
她手里的半个窝窝头掉在地上,滚进了一滩泥水里,泥浆裹住了黄色的玉米面。
喇叭里,许意的声音还在继续。
“……未来的红星商业大厦,将成为省城的地标建筑。我们将引进全国甚至国外的优质商品,为省城人民提供一流的服务……”
许意描绘的宏伟蓝图,顺着无线电波,砸在清河县破败的土墙上。
林婉站起身,双腿发软,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粗糙的砖墙上。
砖块的棱角硌着她的脊骨。
“不可能……这不可能……”林婉喃喃自语。
她前一秒还在咒骂许意会破产,下一秒,许意就成了省城广播里被全省人仰望的企业家。
四五百万根本不是饥荒,那是人家实打实的实力,是建行省分行兜底的资本。
赵老三不知什么时候晃悠到了大队部院子里,他穿着一件破棉袄,手里捏着半根烟屁股。
他听着广播,又看了看靠在墙根发抖的林婉。
他走过去,一脚踹在林婉的小腿上。
“丧门星!你看看人家许意,再看看你!老子当初瞎了眼才把你弄回屋!还不滚回去给老子做饭!”
林婉被踹得跌坐在地上。
粗糙的沙石擦破了她的手掌,渗出血珠。
她不哭不闹。甚至连头都没抬。
她只是呆呆地坐在泥地里,仰着头,看着那只高高在上的大喇叭。
许意的声音在清河县的上空回荡,清晰地压过了呼啸的北风。
林婉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水的双手。
她手指抓进泥土里,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