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炮声炸响。
浓烈的火药味呛进鼻腔。
新华街整条主干道被堵得水泄不通,黑压压的人头攒动,一直排到了街角国营饭店的门前。
意想超市扩建工程,今天正式竣工开业。
打通了隔壁两间大铺面,总面积超过一千平米。红底金字招牌悬挂在二楼外墙,阳光打在玻璃幕墙上,折射出光斑。
许意站在大门正中央的红毯上。
她穿着黑色呢子大衣,内搭白毛衣。头发盘在脑后,用木簪固定。手腕上戴着男式劳力士机械表,秒针平稳走动。
初春的冷风吹过。
许意没有缩脖子,脊背挺得笔直。
上午九点整。
两辆黑色桑塔纳轿车停在街口。
周县长推开车门走下来,他穿着深蓝色中山装,大步走向红毯。
“许总,搞得好大的阵仗。”周县长停在许意面前,伸出右手。
许意伸手握住。
“周县长能来,意想超市这块招牌才算立得住。”
两人松开手。
工作人员端上盖着红布的托盘。
托盘里放着两把剪刀。
许意和周县长各拿一把。
红绸带被拉得笔直。
“吉时到!”工程队长老李在旁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咔嚓。
锋利的剪刀咬合,红绸应声断裂。
人群中响起掌声。
铜锣声紧跟着敲起来。
超市的两扇玻璃大门同时向外推开。
排在前排的顾客涌进大门。
“别挤!按顺序进!”
陆征穿着警服,带着几名干警,站在入口处拉起人墙。
他双手背在身后,双腿钉在地上。任凭人群怎么推搡,身形纹丝不动。
许意转头看向陆征。
陆征抬起右手,用拇指蹭了一下帽檐。
许意收回视线,转身走向临时搭建的主席台。
主席台上架着一个铁皮大喇叭。
许意走上台阶,皮鞋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她拿起麦克风。
喇叭里传出电流声。
人群安静下来,大家盯着台上的女人。
“意想超市能有今天,靠的是全县老百姓兜里的真金白银。”
许意的声音通过喇叭扩音,在整条街上回荡。
“这钱,我许意不能一个人全揣兜里。”
台下的顾客面面相觑,周县长也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主席台。
许意打了个手势。
老李抱着红色木箱走上台,木箱砸在桌面上。
箱子正面用白漆刷着四个大字:助学基金。
“从今天起,意想超市每天总营业额的百分之一,直接存入这个箱子。”
许意指着红木箱。
“这笔钱,专门用来资助县里交不起学费的穷学生。不管是买铅笔本子,还是交书本费。只要村大队开证明,直接来这领钱!”
人群安静了两秒。
紧接着,爆发出喧哗声。
百分之一的营业额。
意想超市现在的规模,每天流水上万。一天一百,一个月就是三千块。这在这个工人月平均工资不到五十块的年代,是一笔巨款。
“许大善人啊!”
前排一个裹着旧棉袄的老头突然喊了一嗓子。
声音很快传染开来。
掌声、叫好声混成一片。
周县长站在台下,鼓起掌来。
许意放下麦克风。
许意在衣服上蹭了蹭手心的汗。
晚上十点。
超市打烊,厚重的卷帘门拉下,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二楼总经理办公室。
办公室里飘着钞票的油墨味。
办公桌上堆满了人民币。
财务人员正埋头数钱,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许意靠在皮沙发上。
她脱了鞋,双脚踩在地毯上。
连续站了十三个小时,小腿肚肌肉发僵。
门轴转动。
陆征走进来。
他反手锁上门,咔哒一声。
脱下警服大衣,挂在衣架上,走到沙发前,挨着许意坐下。
沙发陷了下去。
陆征身上带着冷气和烟草味。
“周县长晚上在局里开会,点名表扬了你的助学基金。”陆征开口。
“花钱买平安。”
许意闭着眼睛,头靠在沙发背上,“树大招风,我把利润分出去一部分,那些眼红的牛鬼蛇神就找不到借口咬我。”
陆征没接话。
他伸出双手,直接握住许意的小腿。
许意倒抽一口凉气,睁开眼。
陆征的手隔着尼龙袜子,按压在她的肌肉上。
力道很大。
许意皱了皱眉,随后又舒展开。
“轻点。”许意咬着牙。
“力气小了揉不开。”陆征拇指发力,推开她小腿肚上打结的肌肉。
他低着头,视线盯着许意的脚踝。
“今天台上那番话,说得漂亮。”陆征声音很低。
“你老婆什么时候掉过链子。”许意脚趾蜷缩了一下。
陆征的手掌顺着小腿肚往上滑了一寸。
掌心贴着膝盖窝。
许意呼吸停了半秒。
她坐直身体,伸手按住陆征的手腕。
指腹碰到劳力士表带。
“外头还有六个财务在算账。”许意压低声音。
“隔着门,听不见。”陆征反手扣住她的手指,将她的手拉向自己。
他抬起头,看向许意。
办公室里只有算盘的劈啪声。
陆征松开许意的手。
他从裤兜里掏出存折,拍在茶几上。
“这是什么?”许意看着存折。
“经侦科长一个月的工资,外加以前在部队攒的津贴。”陆征靠回沙发背上。
“交给我干嘛?”
“入股。”陆征看着桌上的钞票,“助学基金,算我一份。”
许意盯着茶几上的存折。
她拿起存折,翻开,上面盖着信用社的红泥印章。
许意将存折合上,塞进自己的大衣口袋。
她重新靠回沙发,闭上眼睛。
陆征的双手再次覆上她的小腿。
指腹按压着肌肉。
窗外的北风吹打着玻璃。
茶几上的紫砂壶壶嘴冒着水蒸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