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背负双手,站在土坡上。
“换木料。再试。”
闻言,工部侍郎连滚带爬地跑下去督工。
李世民仰起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
没有云。
连月大旱,关中平原三个月未降一滴雨。
渭水的河床裸露出大片惨白的淤泥。
大唐的工匠正在竭尽全力破解后世飞天的奥秘。
但这片生养大唐子民的土地,正以一种极其残酷的方式,展示着自然法则的无情。
一丝微风拂过脸颊,带着泥土的腥燥气。
李世民眯起眼睛。
天际线尽头。
原本湛蓝的天空边缘,多出了一条暗黄色的线。
那条线在迅速变宽,向上蔓延。
起初,四周极其安静。
几息之后,一阵极低沉的嗡鸣声顺着干硬的地表传导过来。
声音迅速放大。
犹如千军万马踩踏沙场,又夹杂着无数片干枯树叶相互摩擦的细碎声响。
站在李世民身侧的李靖猛地按住腰间横刀。
上前一步,挡在帝王身前。
“陛下,起风了,请回銮吧!”
李靖声音紧绷。
常年征战的直觉让他嗅到了极度危险的气息。
李世民没有立即行动,死盯那片快速逼近的暗黄。
初看是以为是风沙,等近点后,才发现是虫。
成百上千万只长着倒刺节肢的蝗虫。
它们汇聚成一片无边无际的虫海。
遮蔽了太阳,白昼被生生拖入黄昏。
虫群越过土坡,越过试飞场。
十几只指头大小的飞蝗撞在李世民的明光铠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噼啪”声。
随后反弹落地,立刻啃噬起靴子边缘的一株枯草。
视线所及之处,铺天盖地。
远处的麦田,原本只剩下几分枯黄的生机。
虫海降临,密密麻麻的飞虫覆盖在麦秆上,口器开合。
半盏茶的功夫。
整片麦田消失了,只剩下一地光秃秃的泥土。
它们啃食麦穗,啃食菜叶,啃食树皮。
连搭建窝棚的茅草都不放过。
几名农夫跪在田埂上。
手里攥着一把被啃光的秸秆。
看着黑压压的天空,发出绝望的嘶吼。
回到太极殿。
李世民端坐在龙椅上。
玄色常服的衣领敞开,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
殿外。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光柱里飞舞着几只闯入的蝗虫。
武将队列中,程咬金和尉迟敬德低垂着头。
他们能统领千军万马冲锋陷阵,手里的横刀能劈开突厥人的重甲,却劈不开这满天的飞虫。
对付这种灾厄,武力毫无用处。
文臣方阵前方。
魏征率先跨出队列,双手高举玉笏。
“陛下,关中大旱,飞蝗蔽日,赤地千里。”
“长安城外,已有百姓鬻儿卖女。”
“大唐根基,已在倾覆边缘。”
说完,魏征叩首,额头贴地。
“天下流言四起,言及当今圣上,武德九年……喋血玄武门。”
魏征停顿半秒,咬牙吐出最致命的词句:“杀兄逼父,有违人伦。”
“故而天降大旱,引飞蝗灭顶,此乃天谴!”
大殿内的气温骤降。
群臣呼吸停滞。
玄武门之变,是李世民心头最深的疤。
谁碰,必见血。
“放肆!”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
“天幕所显,满朝文武看得清清楚楚!”
“天上无神,月亮不过是一块坑洼的石头。”
“那后世的凡人甚至能在天上写字作画!哪来的老天爷?哪来的天谴!”
龙袍翻飞,李世民走到魏征面前。
“你魏玄成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也跟着朕看了那后世的天文物理。”
“如今虫子生于旱土,你竟还拿这等腐儒的天命之说,来定朕的罪!”
魏征继续道:“臣知天上无神,臣知月亮是石。”
“可天下的百姓不知!”
李世民身形一震。
“百姓腹中饥饿,农田绝收,他们需要一个因由。”
魏征直起身,迎上李世民暴怒的目光,“百姓不懂后世的科学,他们只认天理循环。”
“灾厄降下,必是君王失德。”
魏征再次重重叩首。
“若不平息民怨,饿殍遍野之际,便是揭竿而起之时!”
“臣恳请陛下,下《罪己诏》!”
“向天下万民谢罪!以上天之谴,揽尽天下之过!平息大唐民愤!”
后方队列的房玄龄也跟着出列,跪地叩首。
“臣附议,请陛下下《罪己诏》。”
长孙无忌闭上眼睛。
衣袖一抖,随之跪下。
“请陛下下《罪己诏》!”
满朝文武,无论文官武将。
全部跪伏在青石板上。
声音汇聚成海,压迫着站在中央的帝王。
李世民胸腔剧烈起伏。
他看透了宇宙的真空,看透了天命的虚妄。
满心以为可以带领大唐跳出神权的泥沼,走向科技的宏图。
但此刻,他被自己的时代死死拖住了双腿。
在没有化肥、没有现代农药的农业社会。
面对几千万只飞虫,皇权统治的基础。
依然是那套极其脆弱的儒家天人感应学说。
遇到解不开的死局,君王必须站出来承担老天的怒火。
这是平息社会动荡的唯一政治手段。
极度的清醒带来了极致的痛苦。
李世民闭上双眼,眼角肌肉剧烈抽搐。
他大笑出声,笑声凄厉。
转过身一步步走回御阶,重新坐在那把冰冷的龙椅上。
“王德。”
贴身内侍王德低着头,快步走到丹陛侧方。
手里端着一个红木托盘。
托盘上盖着一块明黄色的丝绸。
“掀开。”李世民下令。
王德手腕发抖,扯下丝绸。
托盘中央,摆着一个通体翠绿的玉碗。
碗口被一层细密的纱网蒙住。
纱网内,十几只肥硕的活体蝗虫正在疯狂跳跃、振翅。
撞击着玉碗内壁,发出“沙沙”的声响。
魏征看到那个玉碗,眼神震动。
“陛下这是作甚?”
李世民没有理会群臣,自顾自扯掉纱网。
两根手指探入玉碗,捏住一只体型最大的蝗虫。
蝗虫的节肢在半空中疯狂蹬踢。
锯齿状的口器不断开合,试图咬破钳制它的手指。
李世民将蝗虫举过头顶,眼神狠绝
“百姓言朕失德,引来蝗灾。”
“这虫子吃的是大唐的麦穗,喝的是大唐百姓的血。”
他知道生吃飞虫无法让干旱停止,也知道天上没有降下天谴。
但他必须演完这场大戏。
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政治作秀,来堵住天下的悠悠众口。
稳住即将崩溃的大唐民心。
李世民张开嘴,捏着蝗虫的手臂缓缓收拢。
那只还在挣扎的飞虫逐渐送进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