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这段时间最难挨的,当属苏家。
苏家在京人口本就不多,拢共五六房。
为了方便看守,金吾卫将他们一并赶进苏彦的宅子里拘着,门口重兵把守,吃喝都由外头送进来。
这些人平日里哪受过这等苦,个个叫苦不迭,却不敢跟门口的金吾卫硬碰,只敢将一肚子怨气往苏凌薇身上撒。
好几房的人轮番到她院子里闹过,哭天喊地,指桑骂槐。
苏凌薇一开始还嚷着要见圣上、见太后娘娘,嚷了几日,也没了声响。
每日外头送来的饭食,不过是两个馒头一碟小菜,搁在桌上,她一口未动。
深夜,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凌薇皱了皱眉,头也不抬:“不是说了别来烦我吗?”
来人不是丫鬟。
“苏小姐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吧?”
柔姨娘站在门口,嘴角噙着一抹笑,慢悠悠地走进来,“从高高在上的京中贵女,一下子跌进泥沼,变成人人喊打的罪臣之女。”
苏凌薇冷笑一声:“怎么,见我父亲进了大牢,你也不装了?别得意。你嫁给了我父亲,便是苏家的人。苏家有事,你也逃不掉。再者,我好歹背后还有太后,还有孟家,就算苏家倒了,我也能捡回一条命,而你,就不一定了。”
柔姨娘也不恼,反而走近几步,俯下身来:“你知道吗?今日早朝,顾昀舟上了陈情书,跟苏家划清了界限。不仅如此,他还把你给顾念安的干亲礼,一样不少地全退了回来。”
苏凌薇心中猛地一痛。
她早知道树倒猢狲散,可她没想到连顾昀舟也是这样的人。
忽然,她头疼欲裂,想起了在寿康宫的那日,众人的议论纷纷,看她的眼神就仿佛她是什么瘟疫一样。
苏凌薇从小到大何曾接受过这等侮辱?
哪怕当时随父亲贬谪至江南的时候,也无人敢如此对她。
等她醒来时,柔姨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月亮被乌云遮住,四处黑漆漆的。
苏凌薇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便走到了父亲的书房前。
事发那日,金吾卫已将这里翻了个底朝天,但凡觉得有用的东西尽数搬走,只余下一片狼藉。
她推门进去,在父亲常坐的那把太师椅上坐下。
椅背和扶手上,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
满目苍凉中,她忽然看见墙上嵌着一把算盘。
苏凌薇走过去,伸手胡乱拨弄着那些圆润的珠子。
父亲算学惊人,她却没能遗传到分毫,从小到大对算学无甚兴趣。
可小时候,父亲也曾手把手地教她拨过算盘。
她凭着儿时的记忆,断断续续地打了一遍。
忽然,墙壁发出一声轻响。
苏凌薇心头一跳,循声望去。
墙上竟裂开一道缝隙,露出暗门。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暗门,底下是一级一级的石阶。
难道,父亲当真在这里藏着什么秘密?
她挑了一盏油灯,顺着台阶往下走。
不出几步,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小型的议事厅,桌椅俱全。
还没等她细看,另一侧的通道里忽然走出一个侍卫模样的人。
苏凌薇吓了一跳,刚要喊出声。
“苏小姐。”那人已先开了口,“我家主子是令尊的盟友,他早就料定,以苏小姐的冰雪聪明,定然能找到此处。还请苏小姐随我去见我家主子。”
苏凌薇警惕地看着他:“我怎么知道你们是好人还是坏人?若你们真的是我父亲的盟友,那么为何他出了事,你们却不救他。还是说原本就是你们害的他?!”
“你家主子,到底是谁?!”
那人只好相告:“我家主子乃先皇的二皇子,睿王。”
……
同样的深夜,金吾卫的大牢里,哀嚎与哭喊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光是听着就让人手脚发软。
金吾卫大牢一共三层,分甲、乙、丙三号房。
案情最重的要犯,才会被押入最底层的丙号房。
而陆仲山关在第二层的乙号房。
半个月前,他以做生意为借口出了京城,一路往南而去。
自打在沈赫的书房里放下了那封通敌叛国的书信,他便知道京城不能再久留了。
于是这些年,他陆陆续续将商号往南方迁徙,还在那边造了一艘大船。
一旦京城有变,他便可以一路向南,登船远走海洋,就算是大晟的皇帝,也奈何不了他。
可没想到,就在他即将登船的那一刻,四面忽然冲出几个黑衣人,将他打晕在地。等他再次醒来,已经躺在了金吾卫的牢房里。
却一直也没有人来提审他。
前几日,他眼睁睁看着金吾卫押着苏彦,一步一步走向地下的丙号房。
他便知道,当年的事,终究是败露了。
不过,他先前到底给儿子安排好了后路。
陆烽被判徒两年,他一早便打点好了银钱,保儿子这两年不受委屈。
他还悄悄告诉陆烽,有一笔财产藏在某处,只等他刑满释放,便可取出,东山再起,早早成家生子。
如此,他们老陆家,也算后继有人了。
忽然,牢房外的锁链哗啦作响。
陆仲山心头一紧,看来是有人要来审他了。
他抬起头,不料映入眼帘的,却是一道熟悉的身影。
来人是个女子,头戴白色帷帽,身穿一件干净利落的红色马球服。
两侧火把的光映在她身上,那红色格外刺眼。
在牢里待久了,眼睛也不太好使了。
陆仲山揉了揉眼,竟脱口而出:“沈明昭?”
女子掀起帷帽,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庞:“难为您还记得,我母亲曾穿过这身衣裳。”
旁边的狱卒打开一只精致的食盒,将菜肴一一摆开,还有一壶梨花白。
陆仲山反倒冷静下来。
左右都是死,也不必再端着什么颜面了。
他撕下一只鸡腿,大口咬着,嘴里含糊不清:“是啊……怎么可能是沈明昭,她死了这么些年了。”
沈莞君也不动怒,狱卒抬来了一把椅子,她坐下了。
“我今日来,只想知道一件事。”
“你为何要勾结外人,构陷沈家?我记得你不过是一介游商,沈家上至我外祖父、外祖母,下至我的两位舅舅、舅母,还有我的母亲,究竟有哪一点对不住你?”
陆仲山轻笑一声,提起酒壶往嘴里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直冲胃里。
“哪点对不住我?”他放下酒壶,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这天底下,但凡是个有骨气的男人,谁愿意入赘?!”
“如果不是当时我父亲重病在身,我急着筹银子,”陆仲山的声音陡然拔高,“结果做生意被人骗了,连本金都折了进去。我若不是走投无路,也不至于沦落到去给别人当赘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