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玄色檀木马车,车身通体乌黑,在夕阳下泛着沉沉的暗光。
车身两侧垂着厚重的黛青色绸帷,流苏齐整,风过也纹丝不动。
霍骁穿了一身石青暗纹锦缎常服,懒懒地靠在车身上。
一条长腿微曲,靴尖点地,姿态松散得像一幅随意搁笔的写意画。
见沈莞君出来,他也不上前,只是笑了笑,抬起下巴朝自己那辆马车示意了一下。
沈莞君回身先与青霜告别,随后便像没看见霍骁这人似的,径直往自己的马车走去。
“诶,今日不闹。”霍骁一个错步,无声无息地闪到了她面前,低头,“我有正经事要同你讲。”
沈莞君抬眸看了他一眼,他的神色不像作伪。
她便让金粟和车夫先去马行街等她。
车夫是她从庄子里调上来的小伙,话不多,手脚利落,是信得过的人。
金粟应了一声,带着车夫先走了。
霍骁带沈莞君去了一家茶楼,连块招牌都没有,只在门楣上悬了一盏旧纱灯。
里头不似对外营业的铺面,倒像是专供熟客歇脚的私密之所。
跑堂的见了霍骁也不招呼,只侧身引路,将二人带上二楼最里头一间茶室,便无声退了出去。
茶室不大,却敞亮。
临街一面支着半卷的竹帘,夕阳从帘隙间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细碎的光影。
桌上摆了八九样精致的糕点,桃花酥、桂花糕、杏仁酪,错落有致地码在青瓷碟子里。
还有三种不同口味的酥山,用小小的琉璃盏盛着,底下垫着碎冰,丝丝冒着凉气。
霍骁将酥山推到沈莞君面前,又提壶给她斟了杯茶。
他放下壶,抬眼看她:“你是不是想重新查当年沈家的事?”
沈莞君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只略微迟疑,便点了点头。
宫城内外都是他的眼线,他知道这些,她并不意外。
霍骁似乎看出她在想什么,解释道:“倒不是我存心盯着你。巧了,这件事我本来就已经暗中查了一阵子了。”
“当年沈家于祁梁山一战兵败,你大舅舅、二舅舅为护你外祖父沈赫突围,双双战死。”
“沈赫只身回京,还没来得及替两个儿子请功,就被参了一本,说他通敌叛国,故意将大军引入埋伏,并且在家中搜出了证据。”
“先皇震怒,一夜之间抄了沈家。男丁尽斩,女眷幼子发配西北。结果半路遇上风沙,一队人无一生还。”
沈莞君没有说话。
这段旧事她烂熟于心,可每次听人提起,胸口还是会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霍骁等她缓了缓,才开口:“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父亲是入赘沈家的?按制,抄家时入赘女婿也在其列,不该逃过。”
沈莞君:“我母亲说,当时朝廷里有人提前透露了消息。外祖父为了保住她,连夜将我们一家三口送到了父亲原先置办的宅子里。对外只说母亲已经是外嫁女,不算沈家的人,所以没有受牵连。”
霍骁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当时先皇杀红了眼,谁的话都不听。英国公府递了折子求情,连折子带人一并被轰了出去。你觉得他会独独放过一个沈家的女儿?”
沈莞君沉默了。
她曾经也怀疑过,可母亲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沈家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她连个问的人都没有。
霍骁将茶盘往旁边推了推:“我查苏彦有些时日了。此人是个老狐狸,户部的账目做得滴水不漏。若不是你在上林春宴上把隐田的事情点出来,他大概还能按原来那套算法,继续敷衍圣上和娘娘。”
沈莞君皱起眉,不解地看着他:“苏彦和沈家有什么关系?两家素无往来,我从未听母亲提起过。”
霍骁:“前些时日,探子查到,京城修堤坝需要商户提供青石等材料,承包的那个人姓陆,叫陆烽,是你同父异母的弟弟。而陆烽,是苏彦推举上去的。”
沈莞君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落在碗里,酥山已经化了,牛乳溅到了她的手,她却浑然不觉。
“你的意思是……”她的声音微微发紧,脑子却转得极快,“当年的事,我父亲和苏彦有旧交。那假设沈家的事与苏彦有关,我父亲很可能就是因为投奔了苏家,才成了陷害沈家的一枚棋子?”
霍骁看着她,目光里带着赞赏。
沈莞君的心跳快了起来。
霍骁拿出帕子,将沈莞君手背上的牛乳细细擦了干净:“所以今日找你来,有两件事。第一,户部的账本,我会命人手抄一份送去你那里。你算术精,务必找出苏彦当年经手的账目里有什么漏洞。我要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对沈家下手的人,为了什么下手。”
“第二,如果可能,从你父亲那里找突破口。”
沈莞君眼睛亮了亮。
……
从茶楼出来,沈莞君先去了马行街,和金粟、车夫碰头,又看了一会店铺的情况。
等回到顾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银绣说太医今日已经给顾昀舟看过了,也用了御赐的丹药,人好多了,虽然还是不能动,但是已经能开口说几句话了。
沈莞君往书房去。
刘氏和红绡守在顾昀舟榻前。
红绡又是喂药,又是拆外伤的药包,忙得团团转。
刘氏喝着茶,嫌弃红绡手脚慢,嘴里不住地唠叨:“换个药都磨磨蹭蹭的,也不知道你平日里是怎么伺候的。”
红绡不敢吭声,低着头打开外敷的药膏,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
她脸色忽然一白,捂着嘴,偏过头干呕了两声。
“你这小蹄子!”刘氏登时不乐意了,声音拔高了几度,“若是真不想照顾,就滚回你的院子里去!敷个药而已,怎么就把你熏吐了?装什么娇贵!”
顾昀舟被吵醒了,眉头紧皱,不耐地咳了一声:“别吵了!”
门帘一掀,沈莞君走了进来。
她看了一眼红绡的模样,微微蹙眉,转头吩咐银绣:“去请个大夫来,给红姨娘看看。”
红绡连忙摆手:“夫人不必了……两个月前我的月事没来,就已经找大夫看过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羞怯,“已经有三个多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