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凌薇自从上回在马球会上出了丑,好几天都不敢出门,生怕遇到那日马球会上的人。
顾家的事情她也派丫鬟们去打听了,得知沈莞君不仅没有卖铺帮顾家还债,还逼得子砚哥哥卖字换金后,更替心上人不值。
不过这下,他应该已经看清楚那女人的真面目了吧。
商人逐利轻义,就是如此。
哪里配得上一身文人风骨的子砚哥哥?
苏凌薇知道今日是顾念安考校的日子,便特意来谢府等他,晚上正巧可以去顾家与子砚哥哥说会儿话。
“干娘!”顾念安朝着苏凌薇扑了过去,叽叽喳喳起来,“我今日考了第三!而且,谢老先生我原先见过,他……”
不远处,停着一辆气派显赫的马车,车帘外悬着的车徽,是承安侯府的印记。
车窗半开,漏进一线天光。
“奇怪了,哥,怎么来接小少爷的不是沈娘子,倒是苏家那位小姐?”正晏盘腿坐在马车外沿,手里攥着袋青枣,嚼得咔哧作响,侧头问身旁骑马的正海。
“青枣是给小少爷备的,你再吃就没了。”正海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人家府上的事,与咱们何干。”
正晏挤眉弄眼,语气暧昧:“怎么没关系,咱们主子他……”
话音未落,马车里忽然传出一声轻咳。
正晏瞬间噤声,连嘴里的青枣都放轻了嚼。
霍骁回京已有五日。
那日收到留在正晏的密信,得知顾家竟要逼迫沈莞君变卖嫁妆铺子还债,他当即心乱如麻,连夜冒雨策马赶回京城。
那夜,他在顾家后院的老榕树上,枯坐了许久。
心中翻来覆去,想过无数法子:
或是寻个机会,给顾昀舟套上麻袋狠狠教训一顿;
或是悄悄替顾家填上那三千两银子,一了百了。
而他心底最真切的念头,是径直冲到她面前,问她一句:你究竟看上顾昀舟什么?
若她想和离,他便助她和离。
哪怕为此以权谋私,哪怕被御史弹劾参奏,他也在所不惜。
可他终究没有资格。
他对沈莞君来说,不过是个陌生人。
马球会上,她对他那般拘谨疏离,稍一追问,便慌慌张张逃开。
那是他生平第一次,尝到手足无措的滋味。
直到次日,顾家之事峰回路转,他悬着的心才缓缓落下。
原来她从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性子,行事亦有分寸,不慌不躁。
从前他见过她的良善,见过她的果敢,如今又见识了她的聪慧。
只是这般委屈,她本不必承受。
方才,他分明听见顾家那孩子,对着苏凌薇一口一个“干娘”。
想来这苏凌薇,没少在顾家老小身上费心思。
沈莞君那般疼爱儿子,这般重要的考校之日,却不曾露面。
定是顾家做了什么,伤透了她的心。
“念安,随我一同乘车回去吧,我恰好买了些药材,要顺路送去给老夫人。”苏凌薇示意颂莲扶顾念安上车。
她正要抬步登车,右脚膝弯忽然一阵刺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击中。
“哎哟——”
她腿下一软,径直从车梯上摔了下去,一时竟站不起身。
颂莲只得先安抚顾念安自行归家,又匆匆扶着小姐上车,往医馆而去。
正海看得一头雾水,摇了摇头:“不过是上个马车,也能摔着?这些贵女,未免也太金贵了些。”
正晏却一副了然模样,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兄长的肩:“知道主子为何总让你在外奔波,却把我留在身边随侍吗?”
“不是因为你当年第一次杀人,哭了整整三日?”
“非也非也,”正晏伸出食指,轻轻摇了摇,“因为你只关心主子飞得高不高,而我,关心主子想飞去哪里。”
正海抬手,面无表情地往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有病就去治。”
……
顾念安回到家中,满心欢喜等着父亲下值,想亲口告诉他自己考中的喜讯。
不想顾昀舟只淡淡道:“我早就知道了。”
顾念安挺起胸膛,昂首等着父亲夸赞。
顾昀舟却缓缓开口:“你虽考中,却只得了第三。这还只是谢先生门下考校,往后还有乡试、会试,乃至殿试……路还长着呢。”
顾念安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散去,脑袋也慢慢垂了下来。
他不由想起今日,霍承平的父亲,听说是很厉害的大官,连伯爵府的公子都怕得尿裤子的人,却将霍承平扛在肩上。
他却从来没有过……
霍承平才考了第十,他父亲都带他去樊楼庆祝……
顾昀舟见儿子出神,不满地将食指屈起,敲了敲桌子:“你去把今日考校的卷子拿来,为父再帮你看看。”
“……是。”
沈莞君在顾念安考校当日,就从宝华寺回来了。
不过她还没进城,就先被郑五娘约去京郊马场骑马了,同行的还有京中数位武将家的官眷。
上回马球会上,沈莞君便与这些人有过一面之缘,彼此也算相熟。
众人策马驰骋了半晌,便寻了一处临湖凉亭歇脚,侍女们端来热茶鲜果,众人围坐闲谈。
席间,便有礼部尚书黄盛的正妻黄夫人。
黄尚书之妻出身武将世家,娘家与英国公府素来相熟,性子爽利,闲谈间便忍不住倒起了苦水。
原来黄尚书近来新纳了一房贵妾,那贵妾颇有手段,竟将黄尚书迷得五迷三道,还寻了些由头挑唆是非,哄得黄尚书竟将家中管家的钥匙都交了出去。
“唉,年纪大了,夫君来不来后宅倒也无所谓,可这手里的银钱可是万万不能松的!”
黄夫人愤愤不已,“我如今便是想办个小宴,要点银子周转,还要看那贱人脸色,我这尚书夫人当得,真是窝囊透顶!”
旁人连忙出言劝慰,黄夫人却又叹了口气:“不过呢他最近连小贱人那里都不去了,为了个上林春宴,整日愁眉不展的。”
见众人好奇追问,她便解释道:“霍大人看过礼部拟定的章程,心里不甚满意,却又不明说哪里不妥,只撂下几句话。”
说着,她便将霍骁的原话一字不落地复述出来:“为人臣子,与做人夫婿,有异曲同工之妙。事君莫守旧,娶妻当惜今。切不可,首鼠两端。”
末了,她两手一摊,打趣道:“反正这两日,老头子嘴里总念叨着这几句,原本头发就稀疏,这下愁得怕是要彻底秃顶咯!”
郑五娘沉吟片刻,试探着说道:“霍大人这话,莫不是意指上林春宴的章程,不必墨守旧例,该有些新变化?”
“可不是这个理!”黄夫人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以往的上林春宴,哪回不是极尽奢靡?我还记得有一年,某县盛产牡丹,先皇便下旨,将那整个县的牡丹尽数运入宫中,耗费的银钱不计其数。”
有夫人也附和道:“是啊是啊,历来的规矩便是如此,而且被邀请的女眷都要参加雅评,以‘德、容、言、功’四德为凭,选出京中十秀,不过这一时要改,也不知道从何改起呀……”
众人闲谈间,沈莞君却悄然出神,前世的上林春宴情景,一一浮现在眼前。
圣上与皇后,本就不嗜奢靡,白日里皇后对雅评兴致缺缺,便召了贵妃娘娘代她参评。
而苏凌薇,便是在那一次的雅评中拔得头筹,当选“京中十秀”之首,也正是这份荣光,为她日后被册封为郡主埋下了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