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昀舟已经当值去了,顾家前院管事赶紧报了寿安堂和凝晖院。
刘氏在史俪雯的搀扶下,急匆匆赶到大门口。
只见门口围了一群人,为首的是个刀疤脸汉子,满脸凶相,一看便不好招惹。
他扯着大嗓门嚷嚷道:“你们家表少爷史呈煜,在我们赌场输了一千两银子!他当时拿不出钱,我们东家心善,允了他三日之内付清。可你们看看,今儿都第七日了,半分银子都没见着!”
“迟付就得收利息,这几日利滚利下来,如今已经滚到三千两了!”
史俪雯瞪大了眼睛,又气又急地喊道:“哪有这么高的利息!你这是骗鬼呢!”
“诶,姑娘可别冤枉人!”刀疤脸挑眉,“这可是你家史少爷亲自签的名、画的押,半点假不了!”
说着,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往空中一抖,对着围观的街坊邻里扬了扬:“大伙儿都来瞧瞧,白字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周围看热闹的人纷纷凑上前,看清纸上的字迹和指印后,顿时议论起来。
“嚯!还真是史呈煜的签名!这下顾家可有得受了,惨咯!”
“可不是嘛,摊上这么一个游手好闲的表亲,顾大人这日子也不好过啊。”
顾昀舟接到家中小厮的传讯,心急如焚,速速赶回家中。
他一到门口,便厉声呵斥:“就算是要债,也得讲法度!你们这般私闯民宅,按照大晟律法,当以盗贼论处,即刻便可抓捕,移送开封府问罪!”
刀疤脸戏谑道:“哎呦哎呦,这位官爷好大的官威啊!不过我们可没有私闯民宅,诸位都看好了啊,这儿——”
他往后一退,用脚在地上划拉了一条线:“是街市!可不是你顾家宅院!”
“就是就是!”跟班们应和。
“我们可不像某些人,暴力催债。我们可是很讲礼的。来啊——给顾老爷唱着!”
刀疤脸一扬手,后头来了几位泼辣妇人,身着麻衣头戴白帽,拍着大腿便号啕起来。
“顾家老爷啊——你们家欠银不还,良心被狗吃了啊——”
“你们家赖账不还啊,没天理啊——”
刀疤脸带着跟班在旁敲锣、吹唢呐。
好不热闹。
“这这这,他们是要咒我去死啊!”刘氏眼前一黑,当即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顾昀舟赶紧命人将母亲抬进去,又请了大夫来瞧。
顾家的动静太大,如月楼的掌柜听说了这事儿,怕顾家没钱还,也派了店小二来要钱。
“顾家大爷,您还记得我吧?我是如月楼的店小二啊,咱们前几日还见过的。当日您宴请同僚,却没带够银钱。”
“我们掌柜的那时候还说,顾大爷这种人中龙凤,怎么会欠咱们区区五十两呢?所以咱也就一直没来贵府讨要。”
“只不过嘛今儿这……反正,烦请顾大爷体谅则个,不然我没法回去和掌柜的交差,就只好……去顾大爷当时宴请的几位同僚家中走一走了。”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顾昀舟赶紧让青云将自己的玉佩拿去当了,这才还上了如月楼的钱。
到了晚上,顾家的下人们也闹了起来。
“本来昨日就该发月钱,到今日还没有消息,顾家是不是拿不出钱了!”
“不会吧……我们这几个的月钱,加起来也没多少啊,凝晖院的不就都发了吗,还多发了一两银子呢!”
“你懂个屁,凝晖院的钱都是从夫人私账走的!咱们大爷本来就是靠着夫人才有了这番家业,如今……啧啧,早知道我去凝晖院当个洒扫婆子算了!”
“反正我不管,今儿不发月钱,我就不做饭了!”李厨子将菜刀砍在砧板上,气呼呼地准备回屋里睡觉去了。
顾家当晚的晚膳,还是青云从外面买来的饼子。
顾昀舟无心用膳,在书房里盘点家产,彻夜未眠,好几次走到凝晖院的门口,又回去了。
当然,这些都是夜里当值的丫鬟同沈莞君讲的。
“又想要钱,又放不
次日,沈莞君就带着三张铺子的地契,来到刘氏病床前。
“母亲,钱都是身外之物,不值得为了它耗坏了身子。这三家铺子,若是变卖了,应当能凑够三四千两,足以还清欠款。”
“不!不能卖!”史俪雯猛地冲过来,死死抱住沈莞君的胳膊,“表嫂,万万不能卖铺子啊!这可是你辛辛苦苦攒下的产业!”
刘氏强撑着从床上坐起身,厉声呵斥:“雯姐儿莫要胡闹!这是你表嫂的私产,与你有什么相干?也轮不到你置喙!”
史俪雯哭着道:“可哥哥是他自己咎由自取啊!他赌输了钱犯了大错,凭什么要为了他一个人,赔上我们整个家?!”
啪!
刘氏跳起来给了侄女一个耳光。
“你、你说的是什么浑话?!那可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啊!”
史俪雯捂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姨母。
这是姨母第一次动手打她。
“姨母!哥哥是娘生的,我也是娘生的啊!哥哥平日里游手好闲,赌博狎妓,你最多也只是责骂几句,从未动手打过他。而我只不过是说了句实话,我做错了什么?!”
沈莞君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刘氏不明白,但是她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史俪雯不愿意她将三家铺子卖掉,是因为她得了首饰铺子的经营权。
这些日子,沈莞君早已从首饰铺掌柜那里得知,史俪雯不仅私下拿了铺子里许多昂贵的首饰,还四处送人。
京中春日宴,但凡她能挤进去的,几乎都去了。
她借着赠送首饰,结识那些世家贵女,拉近距离,不过是想借着她们的关系,攀附高枝罢了。
若是三家铺面都卖掉了,史俪雯可就一点优势也没有了,她平日里结交的那些世家贵女,八成也不会再搭理她。
沈莞君坚持要卖铺面,顾昀舟躲在书房没有出来。
不过,她选了一个街道上人最多的时候出门。
只见三家铺面的掌柜和伙计齐刷刷跪在顾家门口。
“东家!您的嫁妆铺子不能卖啊!”
“东家!这是老夫人给您留下的念想,怎么能说卖就卖呢?”
“东家!如果您卖了铺子,让我们何去何从呢?!”
沈莞君就这样被堵在门口,“只能”打道回府。
第三日,京城茶肆瓦舍之中,新出了一部话本,题为《夫家凉薄欺贤妇,强夺三铺抵债银》,一时之间传遍街巷,人人议论纷纷。
“啧啧,这般贤良的媳妇,竟被磋磨至此,实在可怜!”
“嫁妆本就是女子私产,便是和离、寡居,也该尽数带走,哪有强夺的道理!”
“天底下唯有最不知廉耻的男人,才会惦记妻子的嫁妆!”
偏巧京城连下三日阴雨,百姓皆私下叹道,这是上天都看不下去,在为沈娘子垂泪。
距京三十里的皇庄。
一只海东青冒雨自京城方向疾飞而来,落于驿馆二楼窗台。
不多时,霍骁自驿馆走出,一面系着斗笠系带,一面沉声吩咐卫兵:
“此处你们继续盯紧,有任何动静,即刻报我。”
“是!”
霍骁翻身上马,缰绳一勒,策马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