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醒的第三天,孟缙来了。
明明只过了小半个月,他整个人看起来却仿佛衰老不少,肉眼可见的疲惫。
刚坐下,他开门见山:“孟正达贪污受贿案开始重新调查了。”
“什么?”孟芙激动得差点从床上跌下来,“为什么?”
孟缙没说话,只递过来一封信。
看着封面上的字迹,孟芙便明白了一些。
孟正达在自杀前,竟然见过孟缙,还留下了一封信。
他将自己所有的心事与愧疚全都写在了这封信里,并表明了当年的案件自己是被污蔑的。
他恳求孟缙能找个合适的机会,重查当年真相。
信最后的几行字被泪晕成一团,但孟芙还是认出来了。
【阿芙,我是一个失败的儿子,丈夫,爸爸。或许从把你哥过继给孟正义开始,一切就开始错了。如今一切皆因我而起,自然也得由我结束,我这辈子做过太多太多错事,早已无法弥补,只能以死谢罪。阿芙,我的女儿,如果有一天你的母亲能恢复清醒,请告诉她:我爱她,还有……对不起。】
最后几行字字迹潦草,许是孟正达情绪波动过大,连笔锋都染着悲怆。
孟芙紧捏着信纸,眼睛早已哭不出一滴泪。
半晌,她将信纸重新封好,还了回去。
“他留证据了吗?”
没有证据,如何翻案?
“留了。”孟缙揉了揉眉心:“当年的事牵扯甚广,一时半会可能出不了结果,但相关机构已经开始介入调查了。”
“而且……这件事和孟正义有很大的关系,他几乎能算得上是主谋。”
“他和汪兰夫妻已经被控制起来接受调查了,孟家公司已经暂时由我接手。”
病房静得吓人。
孟芙沉默点点头。
她没有问孟缙为什么能拿到孟家的公司,就如同孟缙没有问她,贺之年为什么会和孟以宁匹配成功一样。
他们都有自己不想提的事。
离开病房前,孟缙停下来问她:“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贺之年如果一直醒不过来,你有想过怎么办吗?”
“如果他醒过来,你还会和他在一起吗?”
“我不知道。”孟芙摇摇头,“我现在心里很乱,什么都不知道。”
经历过这么事后,她早已身心俱疲,大脑暂时无法思考任何事情了。
孟缙看着她红肿的眼,抿了抿唇:“这些年他的确没有放弃过找你,孟正达这几年在监狱里过得还算不错,也是因为他在特意关照。”
“孟芙,你也老大不小了,遇到合适的人也是时候考虑结婚了。”
“当初你和他爱得轰轰烈烈,整个京市人尽皆知,这份感情不是时间能够随意磨灭的。你们在岛上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但他身上的伤肯定与你有关。”
孟缙叹了口气:“我并非让你攀附贺家攀附他,而是贺之年的确值得,也的确能给你幸福。”
“这辈子或许再难有人像他这样爱着你了。人这一辈子实在短暂,该糊涂的时候就得糊涂,太较真的人是无法幸福的。”
“妈和以宁的治疗费以后由我负责,你只管安心养好身体,什么都不用操心。”
“孟芙,别逼自己。”
孟缙离开了。
孟芙久久望着窗户,不知在想什么。
第五天,医生终于允许她和孟以宁想见了。
小小的人儿脸色苍白的躺在床上,看起来依旧憔悴,眼底却多了生的希望。
“妈妈。”
“妈妈在呢。”孟芙坐在床边,握住女儿的手,“乖乖现在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孟以宁点头又摇头,“有些疼,但还能忍。”
她紧攥着孟芙的手:“帅叔叔给我捐了骨髓,我以后能一直陪在妈妈身边了,对吗?”
孟芙终于露出一抹笑,温柔颔首:“对,乖乖以后会健健康康陪在妈妈身边,咱们永远不会再分开了。”
“那帅叔叔呢?”孟以宁眼神湿漉漉的:“妈妈会和帅叔叔重新在一起吗?”
“我看得出来,他很喜欢妈妈。因为想要妈妈幸福,所以我想要他当我的爸爸。”
“妈妈,让他当我的爸爸,可以吗?”
孟芙不知该如何回答,只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乖乖还有疼对吗?睡吧,睡着了就不疼了。”
“妈妈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孟以宁欲言又止,抱着她的手沉沉睡去。
孟以宁术后第十天,孟芙的身体已完全康复,拜托宋念帮忙看一天孩子后,她独自前往精神疗养院。
许久未见秦书婉,看着坐在窗台前正在梳头的女人,她眼底满是眷念。
梁志明站在她身后,十分感慨:“这个疗养院的确不错。”
“之前贺少重金请来的医疗团队对太太的病情带来了很大的好转,医生说再过几天她应该就能回开放病区了。”
孟芙有些惊讶:“这么快?”
梁志明点头:“半个多月前,贺少来看过她。”
“一共待了不到两个小时,但奇怪的是贺少离开后,太太就突然开始配合治疗了,也不抗拒吃药了。”
“医生说,或许是太太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起了作用,她想康复了。”
孟芙激动地捂着嘴,怕自己哭出声来。
五年,她终于等到了这个好消息。
离开精神病院前,梁志明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了口。
“小芙,有些话或许我不该说,但你既然叫我一声叔,我也就应了这个长辈的身份。”
“站在长辈的角度,我不得不劝你一句……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久久停留在以前不会有任何好处,你应该学着往前走。”
“忘掉所有不愉快的事,当下的感情才是最真实,最值得去抓住的。”
“爱本就难得,不要一时意气反复推开爱你的人。人这一生太短暂了,谁也无法预料明天会发生什么,及时行乐最重要。”
孟芙点头轻嗯,表示自己知道了。
开车回医院的路上,她从车载广播里听见了两个熟悉的名字。
邵敏和闻宗。
邵敏因滥用职权和私下受贿被人实名举报,警方已经介入调查,连带着包庇罪的闻宗也跟着遭了殃。
两人双双落马,前段时间还风光无限的闻家,转眼便塌了。
这让孟芙想起了从前的孟家,难免唏嘘。
三个月后,孟以宁终于可以出院了。
孟芙带着她搬回了孟家从前的别墅,孟缙还请了专业的医疗团队来照看调养她的身体。
贺之年一直没有醒来。
助理将他转回了贺家庄园请了国外团队治疗,心存愧疚的孟芙几乎每两天都会去贺家看看他。
贺老夫人还是植物人状态,贺之年又昏迷不醒,整个贺家唯一能做主说话的人竟成了四岁的贺恩恩。
她所下达的每一条命令,都是孟芙授意的。
贺家不能乱。
至少在贺之年还没醒来前,她得帮忙守住这个家。
十二月底,孟正达贪污受贿案正式翻案。
官方发布通告的同时,又发了一则新的通告。
孟正义与现任市长勾结陷害孟正达证据确凿,两人已被立案调查。
孟正义宣判时,孟芙特意穿了身喜庆的红大衣去旁听。
终身监禁。
看着孟正义瘫软在地痛哭流涕的模样,坐在旁听席的孟芙没有丝毫快感,反倒感到悲哀。
年过八十的孟母指着她和孟缙的鼻子破口大骂:“两个畜生!连自己的家人都能下得去手的畜生!”
“孟缙,他可是你爸啊!虽然不是亲生的,可他终究养你这么大,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啊?”
“宝儿还没结婚,你让她以后还怎么找婆家啊?”
“孟芙,你这个扫把星!你和你妈都是扫把星!如果不是你们母女,我们一大家子全都好好的!”
“都怪你!都怪你!你怎么不去死啊?自杀的怎么不是你啊?”
看着歇斯底里老人,孟芙恍惚间回到了五年前。
她从包里翻出两百块钱,轻飘飘扔到老太太面前:“您的席我应该是吃不上了,但我可以先随礼。”
在对方目眦欲裂的咒骂下,她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天冷了,她在贺之年房间种的那株玫瑰该搬进来了。
驱车前往贺家,庄园里如今的人都视她为女主人,公司的事虽然有助理打理,但重要的事真正做决定的人是她。
贺恩恩的病情已经逐渐好转,能够和正常孩子一样上学了。
拍拍身上寒气,孟芙一路朝贺之年的房间走去。
可不知为何,今天家里的佣人看她的眼神都有些奇怪。
越靠近贺之年的房间,她的心便不受控地剧烈跳动起来,直到推开那扇门。
房间里空空荡荡的,本该躺在床上的贺之年不见了。
心头一紧,她立马出门想要寻找管家,却在走廊的另一端听见熟悉的小提琴声。
《Satd'Aour》,20岁那年贺之年向她求婚时的曲子。
脚步微顿,她眼底闪着泪花,缓缓朝声音传来的地方走去。
阳台边,一身燕尾服的男人架着小提琴,正笑盈盈地望着她。
窗外的风吹起他额前的发,孟芙听见那道无数次出现在梦里的熟悉男声。
“阿芙。”
“你愿意嫁给我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