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中,江见秋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深知对方全面进攻已经开始了。
如今局势极为不利。
大皇子这边确实能让唐果直接将其拿下,可拿下他有什么用?那些肉山怪物根本不是他死了就能解决的,甚至没了约束,只会更加疯狂,更加不可控。
如今怪物的吞噬范围只在京城周边几个州府,是为了随时能够支援苏长庚,他也怕自己被人直接斩首。
一旦他真的死了,恐怕这群东西能把整个中洲化作炼狱!
再看陈罡、白妄生那边,两人已经在抓紧一切时间,按照阵法大全上所授改造阵法了。
可他们毕竟只是金丹境界,即便能够改造,效率也不是很快,更何况整个阵法由无数节点构成,其中还掺杂着大量无意义节点,想要全部改造几乎不可能,他们能做的只是尽量降低影响。
身后,苏星遥看着秋秋的脸色,眼中满是担忧。
“怎么样了秋秋?我姐姐那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江见秋轻轻摇头:“林师姐那边暂时没事,只是东洲那边的情况不好,还有就是你大皇兄的战争机器,快到了。”
苏星遥那是什么人?虽然不是聪明绝顶,但也不笨,更何况体内还有光灵根控制的极阴灵力,隐约能通过她感知到秋秋的思绪。
这件事,绝对不像秋秋口中说的这么轻描淡写。
“秋秋,我姐姐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
“那你告诉我要怎么进入秘境,你肯定看到了吧?”
“没有。”
肯定出事了!
苏星遥心头一紧,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我是大沧的十七皇女,那既然是苏家的秘境,姐姐能进去,我也一定能。”
“不行!”
江见秋猛地拔高了音量,语气中毫无转圜余地:“行,我可以告诉你,林师姐已经进去了,且那座秘境确实只有你们苏家人能进去,里面定然已经被苏长河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你们自投罗网呢。我绝不会让你去冒这个险!陈罡那边马上就能将阵法改造好了,我会将解析大阵转移到秘境上来,将其破开一角,到时我亲自进去,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这!”
被凶了一顿的苏星遥张了张嘴,虽然秋秋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凶,可她能听出这段话里字字句句都是对自己的关心。
心头一暖,可转瞬间便化作无力。
自己这个皇女,还真是废物,除了当个花瓶什么都做不了。
既不能帮助秋秋他们解开皇族的秘密,也没有实力将外面的怪物斩尽杀绝,只能缩在太和殿里,什么忙都帮不上。
什么圣地天骄,什么光灵根,在真正吃人的战场上,一切都没有意义……
苏星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坐回龙椅上的。
这把椅子太大了。
大到她坐在这上面,双脚甚至有些悬空;大到历代大沧皇帝为了坐稳它,不惜骨肉相残、父子反目;大到两位皇子为了夺取它,甘愿将大沧的江山化作炼狱。
可此时此刻,苏星遥只觉得这把椅子冷得刺骨。
太和殿里很安静,江见秋站在殿门口,小小的身体绷得笔直,压在她身上的担子太重了,整个中洲,整个修仙界,如今都已经站在悬崖边缘,而那唯一的一根绳,就攥在她的手中。
可她,也还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啊……
江见秋的目光在看外面,苏星遥知道她在看什么。
她在看肆虐在中州之上的怪物,在看东洲的危局、北境的情况、南疆隐藏的敌人……她的目光在看向域外天魔的眼睛,再看敌人最锋利的武器和最脆弱的破绽。
即便这些自己都看不到,苏星遥仍旧觉得压力已经大到要将自己压垮。
自己简直太没用了……
这些年除了修炼,到底还学会了什么?
甚至连修炼都没有尽全力吧?
现在,姐姐冲进秘境了。
秋秋在两洲,甚至三洲范围内监控全局。
陈罡、白妄生他们在拼尽全力改造阵法,甚至把珍藏的宝物全都掏了出来,以此加快速度。
其他人也都在用自己的方法分担着压力。
所有人都在拼命。
只有她坐在这里,什么忙都帮不上。
沧皇朝十七皇女。
真龙血脉。
光灵根。
坐在这里,什么忙都帮不了!
甚至无法回应子民的愿望!
手慢慢攥紧了龙椅的扶手,指尖深深掐进龙鳞缝隙,几乎要将扶手捏碎。
玉京的子民、士兵叫她殿下。
秋秋叫她遥遥。
她更喜欢遥遥,因为那代表着她可以永远做一个无忧无虑被人保护的小女孩。
可是……
“我到底该怎么做……”
就在这时,龙椅忽然震了一下。
苏星遥猛地抬头!却发现根本没有震动,甚至自己都没有抬起头。
耳边似乎有声音在响。
微弱得像是一阵风,又像是有人在低语,苏星遥想要仔细听他们在说什么,下一秒!千万道声音轰然传来!
哭声、祈祷声、欢笑声、叹息声……交织成无比恐怖的洪流,疯狂倒灌进苏星遥的脑海!
一瞬间便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连神识都被强行扯出了肉身。
她感觉自己正在不断向上漂浮,不断扩散,太和殿的穹顶渐渐变小,直至彻底消失。
耳边的声音在这一刻也不再嘈杂,让她隐约能够听清声音中的内容。
“明日便是初一了,一定要起个大早,去东市抢红纸扎的灯笼!还有糖葫芦……”
声音似乎是一个小孩子睡前的呢喃,对着墙壁在倾诉自己小小的愿望。
苏星遥的嘴角忍不住向上翘了翘。
曾几何时,自己也如这般,对着新年抱着满当当的期待,盼着初一清早能多领一些吃食,少被欺负一些……
“再攒两个月的工钱,就能把阿兰娶过门了,她跟着我吃了三年苦,以后绝不让她再受委屈……”
这是一个青年疲惫的声音,却充满干劲。
正是如他们一般的普通人,撑起了大沧的万里山河。
“今年这风雪真大啊,希望明春的雨水能足些,我刚盘下来十级垧地呢,今年肯定能赚大钱!”
“娘,读书好累,我想回家种地……”
“咳咳……老婆子,你慢点走,等等我,我过几天就下去陪你了……”
苏星遥渐渐懂了,自己听到的,是大沧亿万子民的梦。
柴米油盐、白头偕老、最卑微的生存与最质朴的牵挂……这是凡间,最美好的部分,也是自己父皇倾尽一生守护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父皇。
五岁那年的上元节,母亲离世,父皇难得召见自己,自己跪在御书房里,大气不敢出,父皇则在书案上批着折子,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话。
“你母妃是个好人。她把你生下来,不是为了让你跪在这里怕朕的。”
她没听懂。
父皇也没再说。
后来她听宫里的老嬷嬷说,母妃生她那天下了好大的雪,太医院的人被大雪堵在路上,母妃疼了一整夜,最后几乎是拿命换了她。
也因此落下病根,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母妃只是一个宫女出身,生前没有封号,死后不入宗牒。
但她是一个好人,是一个知足的人,悲悯的人。
她总是笑,认为自己很幸运,能生活在这么大的宅子里,还有两个姐妹伺候。
她总是和自己说:“遥遥,咱娘俩运气很好,不愁吃、不愁穿,可娘命贱,护不住你。”
“这宫里的主子们只看得见天,看不见地下的泥巴……你不一样,你骨子里有娘的血。以后若是有出息了,多看看底下那些苦命人,他们,比娘还苦……”
是啊,他们太苦了。
可他们也和娘一样,认为自己很幸运,生活在自己喜欢的城市,有喜欢的人在身边,期盼着未来的每一天……
娘就走了,没有风光大办,一口小棺材被人抬了出去,伺候的宫女也没了。
换来的只有一道圣旨。
十七……
从此她在宫中不再是没名没分的野孩子。
苏星遥似乎明白了一些,对自己目前的处境有了些许猜测。
就在这时,她突然看到前方出现了一大片红雾,不是鲜血,而是更喜庆的颜色,像是冬日里燃烧的炭火,又像是年节时挂起的绸缎,或新人婚礼上的喜花。
神识继续向前飘动,穿过红雾,映入眼帘的是龙凤红烛。
盖着红盖头的新娘正端坐在床榻边,双手紧紧绞着衣角,心跳得极快。
她既有些害怕明日敬茶时公婆会不会立规矩,又满心欢喜期盼着那个即将挑开盖头的良人。
这红光,是普通人家新婚宴尔的喜红。
苏星遥看着新娘露出的羞涩笑意,心底也被暖意轻轻托了一下。
红光渐渐褪去,一个鬓角微白的书生趴在书案上睡着了,眉头却死死锁着,梦里满是不甘。
他梦见考官将他的试卷掷在地上,梦见同窗的讥笑,更梦见了家乡老母亲因为日夜纺布而越发佝偻的背影。
书生在梦中绝望地流着泪,双手死死抓着桌沿,即便在梦中仍旧呢喃:“娘,孩儿不孝……再考最后一次,就最后一次,孩儿一定能中榜……”
苏星遥的心跟着揪紧了。
科举一道,与修行无异,天分、努力、机遇缺一不可,多少读书人耗尽青春年华,仍换不来一纸功名,终究抵不过命运翻云覆雨的手。
神魂继续飘荡,眼前是漫天飞雪,一个裹着破烂羊皮袄的边关小卒正抱着长矛,缩在城墙角落打盹。
他没梦见什么建功立业、封侯拜相,梦中只有老家土灶台上升起的热气,梦见阿娘端出的一碗阳春面,热气腾腾,面条上卧着个荷包蛋,还点缀着一些葱花。
小卒在梦里笑得直流口水,吧嗒着嘴唇,喃喃着:“娘,真香啊……等打完这仗发了饷,就回去看您……”
甚至,她还看到了玉京城墙根下的一个小乞丐。
在寒夜里冻得紧紧蜷缩成一团,梦境里却是一座用烧鸡、肘子和白面馒头堆成的大山,他正躺在肉山里打滚,左手一只鸡腿,右手一个肉包,笑得连舌头都露了出来。
一个个场景不断在苏星遥的眼前展开,又消散。
她看见了一片金色的麦田,风从远处吹来,掀起层层浪潮,农夫站在田埂上,目光落在远方,眼中带着对收成的期待。
看见了市井街头,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人群熙攘,孩童牵着母亲的手,在人群中探头探脑地张望。
看见了学堂之中,一群少年正伏案苦读,眼中有对未来的渴望,也有对自身命运的抗争。
这些是他们曾经想要的生活。
是他们对这个国家,对这片土地最朴素的期盼。
神识不受控制地继续扩散,穿过城池,越过山川,触及更远的地方,那些零碎的画面开始彼此拼接,逐渐汇聚成一幅庞大的图景。
那是一整个沧皇朝。
是它曾经的模样。
繁荣、安定、秩序井然,万民各安其所,即便有人困苦,也仍旧相信明日会更好。
这些信念并不宏大,却无比坚韧,就像土壤中的种子,只需一点点阳光,便能破土而出。
这是他们的梦啊……
大沧普通百姓的梦境,他们的梦想,他们的期盼,他们的快乐、痛苦、挣扎、释然……完完整整地展现在自己的眼前。
她从未觉得自己离活着这两个字这么近。
梦境还在继续。
一个接一个,像河里的水泡,不断浮现,每一个里面都装着一个人最柔软的部分。
苏星遥看着这些梦,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托住了。
很踏实。
就像小时候母亲把她抱在怀里,哼着听不懂的调子,拍着她的后背哄她入睡。
大沧万里江山在苏星遥的眼中不再是地图上的疆域线条,也不再是太和殿里的黄金龙椅。
它是由这千万微小梦境拼凑而成。
这亿万个梦,汇聚成了这片土地上最鲜活的红尘气,托举着她的神魂,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但这份温暖仅仅维持了一瞬间。
苏星遥只觉得脚下一空,红尘之气骤然溃散!神识从云端直直坠落,穿透了虚幻与现实之间的梦境帷幕,最终坠落在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