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知，为何老夫会亲自镇守此地？因为这里不仅仅关乎静渊能否成功突破，更关乎整个月墟宗的命运！而你……”
没等他说完，山谷深处突然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剑主，让他进来吧。历殿主在外奔波了一年，也该回宗门述职了。”
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笑意，却在瞬间撕开了对峙的剑意，将一切异象全部消除！
玄绝子拔剑的动作一顿，深深看了一眼历无赦，目光颇为复杂，但最后只剩怜悯。
随后一言不发地侧过身，让开了通往山谷的道路。
历无赦则是眼神闪烁了一下，心中暗自吃惊。
他从前是不相信静渊即将突破大乘的，毕竟大乘之境何其艰难？放眼整个东洲，甚至整个修仙界，都只有堪堪十几位。
一个小小月墟宗宗主，修行不过千年，凭什么能够突破大乘？
可眼前这一幕，让他必须重新考虑这一点了。
或许真如宗内所传一般，静渊得到了天大机缘，正在突破大乘……
山谷内，阵法悄然开启一道缝隙，历无赦穿过迷雾，终于来到了山谷中央。
然而，当他看清阵法中央的景象时，瞳孔骤然收缩。
这里根本没有什么突破大乘期的天地异象。
空旷的阵法中央，只摆着一张石桌。
石桌上方放着一壶茶，不是什么好茶，却是静渊平日子最爱喝的。
她这个吝啬的宗主，一块灵石都要掰成两半花，就算是灵茶都喝得天枢峰小院子里自己种植的品种。
而在石桌旁，坐着三个人。
坐在主位的，正是本该在闭关死磕的宗主——静渊。
她一袭月白色流云锦袍，衣摆与袖口处有淡蓝色海浪纹随风轻动，面容清丽，肌肤胜雪，看起来依旧是那个绝美脱俗的年轻仙子。
她的体内，此刻正翻涌着半步大乘的恐怖力量，连周围的空间都在这股力量下扭曲碎裂。
但这位活了上千年的宗门掌舵人，竟然以极其霸道的手腕，强行压制住了破境天机！
静渊端着一杯热茶，嘴角噙笑，静静看着历无赦，好像在看一个死人。
就是这双眼睛！
七百年了！还是如此让人看不透！
而在静渊身旁，坐着另外两人——百花峰太上长老，楚归鸿！百花峰主座，周慕！
在看到这两个人的瞬间，历无赦大脑嗡地一声，如坠冰窟。
楚归鸿竟然安然无恙地坐在静渊身边？！
历无赦深吸了一口气，原本伪装出的急切荡然无存，双眼死死盯着静渊，声音中满是难以置信：“你……你强压了半步大乘的境界，就为了在这里等我？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不把家里的虫子扫干净，我怎么能安心破境呢？”
静渊嘴角的笑意未减，声音依旧平稳，却让人不寒而栗：“至于什么时候发现的……两年前，你暗算秋儿那次。”
历无赦如遭雷击。
“你命百花峰两位被污染的太上长老暗中接触楚长老，企图借他之手除掉江见秋。可你算漏了一点，楚归鸿……是我的人。”
历无赦眼角微微抽搐，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楚归鸿，背脊发凉：“所以……你顺水推舟，借楚归鸿之手，反过来除掉了那两个太上长老？”
“既然已经被脏东西染了，留着也是祸患，不如物尽其用。只是那时，你这个掌刑殿殿主还有大用。杀了你，一切都会提前，所以我只能忍着恶心，把你留到了今天。”
静渊看着他，眼神中多了悲悯。
历无赦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把你外派一年，既能腾出手把那些还没长大的孩子安稳送出宗门，又能借你的身份，稳住你们背后的眼睛。历无赦，你做得很好，没让我失望。”
静渊微微靠在椅背上，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收敛，眼底只剩杀意。
听完这一切，历无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以为自己在算计月墟宗，结果从头到尾，自己只是静渊手里用来打掩护的一枚棋子！
他突然低声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身上清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滚滚灰气！
“呵呵……哈哈哈！你还真狠啊，静渊！”
历无赦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容颜清丽却手段冷酷至极的女人，眼底尽是疯狂：“为了钓我出来，竟然敢强行压制大乘期的心魔劫！你表面上端着宗主的气度，骨子里却是个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疯子！”
“我只要月墟宗能传承下去，至于你们……”
静渊甚至没有因为他的狂怒而产生一丝情绪波动，缓缓收回目光，再也没有看历无赦一眼，只是轻轻拂了拂袖口的灰尘，平静地吐出几个字：“周慕，归鸿。关门，杀虫。”
同一时间，器修峰内。
一间地底密室中，器修峰主座柳承阳静静坐在阴影最深处，随着时间流逝，却丝毫未动，像是一座石雕。
轰隆隆……
就在这时，石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光线顺着缝隙漏了进来，微微照亮了柳承阳的半张脸。
来人极为壮硕，大步走入密室，在距离柳承阳三丈远的地方停下，躬身行礼。
“父亲，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来人正是柳承阳的独子，柳浩。
他并没有跟着大部队离开月墟宗避难，而是被柳承阳留了下来。
柳承阳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静静望着眼前这个叫自己父亲的青年，久久不语。
密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柳承阳的脑海中，曾经的一幕幕画面不断划过。
那是他漫长修行岁月中，最柔软也最绝望的记忆。
他曾与深爱的道侣诞下一子，取名柳浩。
那时候的器修峰主座，每天除了炼器、修炼，最大的期盼就是看着儿子一天天长大。
他不在乎儿子未来能不能成为绝世强者，也不在乎他有没有炼器天赋，只希望自己的浩儿能平安、快乐。
可是，一场本该温馨的外出交流，毁了一切……
他们一家三口在东洲边境遭到了袭击，那是他第一次直面所谓的域外天魔，在对方的暗算下，即便他实力强大，仍旧被强行分割了战场，与妻儿走散。
当他发疯一般杀穿重围，循着气息回到妻儿身边，看到的却是让他此生永远无法闭眼的画面……
他深爱的妻子已经变成了一头浑身长满肉瘤和触手的怪物。
而那头怪物，正趴在血泊中，大口大口啃食着奄奄一息的儿子！
他疯了。
他抱着失去理智的妻子，拼尽一切手段，用尽所有法宝和丹药，想要把自己最爱的人救回来，想要把这个家拼凑完整。
可无论他怎么努力，污染气息就像是附骨之疽，无济于事。
最后，是静渊赶到了。
那位向来对同门极好的宗主，此刻却冷酷无比。
她一剑斩下了妻子的头颅，对那怪物宣判了死刑，随后动用连自己都看不懂的手段，将怪物的残肢碎片，连一滴血都没放过，全部封印。
静渊叹了口气，将一些隐秘告知给了他。
起初，柳承阳根本不相信这一切。
他不相信修仙界竟然还隐藏着这等违背天道常理的怪物，他甚至怨恨过静渊的无情。
直到云镜魔灾爆发。
当亲眼看到那铺天盖地的畸变妖兽破开护宗大阵降临，看到同门被污染后的惨状，他不由得不信了。
从那一天起，那个温和的器修峰主座死了。
他毫不犹豫选择与静渊站在一起，共同对抗那绝不是自己能抗衡的存在。
即便螳臂当车，但妻儿之仇，必须有人偿还！
此后，他没日没夜地将自己关在炼器房里，不断研究天魔污染的特性，终于取得了一点进展。他向静渊要回了儿子的遗体。
但他知道，死人是无法复活的。
被天魔污染杀死的人，更是连轮回都入不了。
所以，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炼器师都毛骨悚然的决定——将自己儿子的遗体，炼制成了一件法宝。
一件没有自我意识，却能完美压制魔气侵蚀，专为复仇而生的终极兵器！
“柳浩……”
密室的阴影中，柳承阳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透着无尽的沧桑。
“你已经死了。是时候……为你母亲复仇了，也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站在下方的壮硕青年浑身一震，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父亲？您在说什么？我不是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吗？我……”
他想往前走，想看看父亲这是怎么了，在胡说什么，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完全不听使唤！连一根小拇指都无法动弹。
柳承阳缓缓从阴影中站起。
随着他的动作，密室地砖之上浮现出了一个极为复杂的阵法。
翠绿色光芒瞬间笼罩了柳浩全身。
嗤……
在绿光的侵蚀下，柳浩身躯表面竟然如沸水般剧烈翻滚！大量灰色雾气尖叫着从七窍和毛孔中疯狂涌出！
原来，平日里那个会笑，会与人交流，会叫他父亲的柳浩，根本就不是他的儿子。
那只是当初柳浩被怪物啃食感染后，残留在血肉中的天魔污染痕迹！
是假的。
只是法宝为了压制魔气而产生的副产物，是这件复仇兵器为了隐藏而诞生的可悲存在。
而现在，柳承阳要拔剑了。
“啊啊啊！父亲！好痛！我好痛啊！”
阵法压制下的柳浩不断发出惨叫。
他满脸扭曲，眼泪混合着灰色血液流下，拼命地哀求着：“放过我！父亲，我是浩儿啊！您忘了吗，是您教我炼器的！您不要杀我……求求您……”
那声音，那神态，与死去的柳浩一模一样。
柳承阳站在阵法边缘，看着在绿光中哀嚎翻滚的儿子，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任凭对方如何求饶，他仍不为所动，甚至连结印的双手都没有一丝颤抖，只是默默将阵法威力催动到极致！
轰！
绿光大盛，化作无数利刃，将附着在法宝上的虚假意识疯狂绞杀！
“父亲！！！”
伴随着最后一声哭喊，灰雾被彻底蒸发。
密室重新恢复寂静。
绿光渐渐散去。
那道壮硕身影依然站在那里，只是眼中再也没有任何神采，连呼吸和心跳也彻底停止。
他不再是拟态的活人，而是一尊绝世兵器！
直到这一刻。
如铁石般冷酷的柳承阳，眼底才终于流露出了悲伤。
那是压抑了数十年的绝望……
看着阵法中央的兵器，眼眶微红。
一滴老泪顺着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石板上。
“浩儿。”
柳承阳抹去眼角的泪水，脸上悲伤迅速收敛，重新化作杀机。
转过身，大步向密室外走去。
“走吧……是时候，杀光他们了。”
柳浩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迈开脚步，紧紧跟在柳承阳的身后。
这一夜，器修峰迎来最冷酷的清洗。
所有被标记为感染体的器修峰内鬼，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求救的信号，便被悄清扫一空。
……
云镜峰下。
夜色深沉，寒潭水面一如既往的平静幽深，一道清冷身影静静伫立在潭边，低头看着水中的倒影。
微风拂过，水波荡漾，恍惚间，玄霄仿佛又看到了曾经的云镜峰。
看到了素华仙子无奈又宠溺的笑容，看到了清霜大师姐板着脸护着师妹的模样，看到了古灵精怪的小师妹若云。
那时的云镜峰，总是充满欢声笑语，那时的她，还只是个会跟在师姐身后撒娇，会被师傅揪耳朵训斥的叶清雪。
一切都恍如隔世。
玄霄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将脑海中的画面尽数压下。
当再次睁开眼时，眸中已再无半点迷茫，只剩坚定。
“月心，帮我守好这里，无论是谁，擅闯者——死！”
没等冷月心回复，玄霄便握着流云剑纵身一跃，径直没入寒潭之中。
随着她的接近，寒潭之水竟自行向两旁分开，寒冰层层碎裂，主动为其开辟一条直通地底深处的路。
玄霄不断向下坠落，脚下是一望无尽的黑暗，两侧只有寒冰，好似永远没有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冰面上似乎又浮现出了往日的种种画面。
“清雪！你看看你炼出来的这是什么剑？为什么它完全不听使唤，会自己改变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