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一整天都在下雨。
周婉清带着两个乡扶贫办的干事，蹲在办公室里挨个给贫困户打电话核对信息。
打到下午四点，上河村和下河村共一百三十七户贫困户的联系方式全部确认，有九户换了号码，当场更新。
赵小军把封好的考核材料送到陈大山办公室，当面拆封、当面审核、当面封回去。
陈大山翻了大约四十分钟，中间没挑出什么问题，签了名重新封口。
“这套材料，你们下了功夫。”陈大山把文件袋推回去，“后天考核组来了，你和周晨全程陪同，我在乡里坐镇。马乡长……”
他顿了顿：“马乡长负责后勤保障。”
赵小军把文件袋抱好，没多说什么就出去了。
“后勤保障”四个字的意思很清楚——陈大山不打算让马德明接触考核组。
下午五点半，刘根生打来电话。
“周乡长，有情况。张嫂中午给王二麻子送了碗酸菜面，看见他桌上摊着一摞纸，A4的，印了字，上面有表格。张嫂没敢多看，但她记得表头好像写着'村民生活情况调查表'。”
周晨心里“咯噔”一下。
“几份？”
“张嫂说一摞，少说二三十张。”
果然。
调查表。
预先填好内容的调查表。
只等考核组进村的时候，有人递上来就行。
“老刘，明天考核组到之前，你做一件事——在村委会门口贴一张告示，内容大意是：有上级来村检查工作，请各家各户如实反映情况，任何人不得代签、代填、代答任何调查表，违者取消本年度扶贫受益资格。”
刘根生在那头吸了口气：“这个帽子扣大了，有法律依据吗？”
“没有。但管用。你贴出去就行，谁来问就说是乡政府的通知。”
“行。”
“还有，明天把孙铁柱安排在村口，来一个人登记一个。所有外来人员，包括考核组的车，一律先在村口登记再进村。”
“考核组的车也登记？”
“尤其是考核组的车。名正言顺——这是安全管理需要。顺便也能看看，考核组到村之前，有没有别的车先进来。”
安排完这些，周晨挂了电话，给林悦发了条消息确认明天的便衣安排。
林悦回复小陈已经出发，今晚就住在村里钱有福家。
一切能做的都做了。
晚上十点，方芷寒发来一条消息：“望江楼那顿饭我查了，包间是丁建业用个人手机订的，没刷公务卡，点了一千三的菜。服务员记得那桌四个人，其中一个穿灰色夹克、戴眼镜的人，跟丁建业聊得最多。”
灰色夹克，戴眼镜。
周晨回了句：“能确认是陈明辉吗？”
“不能百分百确认，但市扶贫办综合科就那么几个人，你自己判断。”
周晨没再回。
他把这条信息截图存好，然后关了灯。
……
周二早上八点四十分，考核组的车准时出现在卧龙乡政府门口。
一辆黑色别克商务，车牌是市政府公务用车。
下来三个人。
走在前面的男人四十出头，中等身材，戴一副金丝眼镜，灰色夹克——
周晨在楼梯口看了一眼，心里有了数。
陈大山已经在门口迎接，握了手寒暄两句。
马德明跟在后面，手里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嘴上挂着笑。
周晨走下来，和考核组一一握手。
“周晨同志？”陈明辉打量了他一眼，“久闻大名。你那个'一钱三用'的方案，省里都通报了。”
“陈科长，过奖了。”
陈明辉点了下头，没再多说，直接问：“会议室在哪？先看材料。”
周晨指了指2楼的方向。
“陈科长，这边请！”
来到了会议室后。
文件袋拆封，材料摊在桌上。
陈明辉带来的两个人一个翻台账，一个翻贫困户档案。
陈明辉自己坐在主位，端着茶杯慢慢翻工程进度表。
周晨坐在旁边，不主动说话，问什么答什么。
翻了大概半小时，陈明辉放下手里的文件。
“总体不错。有几个小问题——赵满囤家的人均收入，你们是按什么口径算的？”
“保守口径。他儿子在外打工的汇款没有银行流水，我们暂时剔除了，所以他家人均收入低于脱贫线。”
陈明辉推了推眼镜：“这个诚实。很多地方都往高了报。”
坐在角落的赵小军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马德明站了起来。
“陈组长，我这里有一份乡级配套资金的补充说明——”
他打开黑色公文包，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递过去。
陈明辉接过那份文件翻了翻，抬头看了马德明一眼，又看了周晨一眼。
“配套资金，你们的材料里有体现吗？”
“有。”周晨翻到对应的表格页，“省级拨款四百八十万已全额到位，乡级配套按方案应到位十二万，截至目前实际到位四万八千元，剩余部分尚未拨付。”
陈明辉低头看了看马德明的那份说明，又看了看周晨的表格。
两份数字对不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马德明开口打圆场：“这个是分批拨付的，后续几笔正在走财务流程——”
“马乡长。”陈明辉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桌上，“你这份说明写的是分四次拨付、目前已拨两笔共七万二，周晨同志的材料写的是一次性拨付四万八。哪个对？”
马德明的笑僵在脸上。
周晨没替他解围。
陈明辉等了五秒，马德明额头开始出汗。
“这个……可能是财政所那边的账目有出入，我回去核实一下——”
“不用回去了。”陈明辉把马德明那份说明折好，放进自己的公文包，“这份我带走。下午去村里看现场，你不用跟了。”
马德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大山坐在旁边，从头到尾一个字没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