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的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林远就起来了。
操场上积水退了,留下满地泥浆。
秦晚从食堂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粥。她走到林远面前,递给他一碗。“喝点,一会儿去县城。”
林远接过来喝了一口。
粥是小米的,熬得稠,放了红枣。
他看了一眼碗里的红枣,又看了一眼秦晚。
她的耳朵根红了,假装没看见,低头喝自己那碗。
“红枣哪儿来的?”
“方华从沪市带回来的。她说你最近瘦了,让我给你熬粥补补。”
林远没说话,把粥喝完了。
两人借了王老虎的自行车,林远骑,秦晚坐后面。
路还是湿的,砂石路面上有水坑,自行车碾过去,泥水溅到裤腿上。
秦晚一只手搂着林远的腰,另一只手撑着伞,伞挡不住两个人,她的肩膀湿了一片。
“秦晚,伞往你那边偏一点。”
“不用。我不冷。”
林远没再说话,加快了速度。
到县城的时候,供销社刚开门。
林远买了五米塑料布,厚的那种,双层。
秦晚在旁边挑了铁丝和钉子,又拿了一卷麻绳。
售货员看了他们一眼,问:“你们是红星二连的?”
“是。”
“省台播的那个?”
“是。”
售货员又多拿了两卷麻绳,塞进秦晚的包里。“不要钱。你们连队的菜好,我们看了片子。”
秦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
从供销社出来,林远把塑料布绑在自行车后座上。
秦晚站在旁边,帮他扶着车。
两个人靠得很近,她的肩膀贴着他的胳膊。
林远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睫毛上还挂着雾气,眼睛亮晶晶的。
“看什么?”秦晚问。
“看你的睫毛。”
秦晚的耳朵根红透了,松开扶着车的手,站远了一步。
回到连队,已经快中午了。
方华在操场上等着,手里拿着本子,脸色不太好看。
她看见林远,快步走过来。“林远,周明远带了两个人来。说是省农科院的,要考察咱们的高温棚。”
林远把自行车支好,把塑料布递给秦晚。“人呢?”
“在高温棚里。方华压低声音,“那两个人一进去就挖土、摘叶子,还拍了照。周明远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说。”
林远没换衣服,直接去了高温棚。
周明远站在棚门口,看见林远过来,脸上挤出一个笑。“林远,这两位是省农科院的专家,李老师和王老师。他们想看看你们的高温棚,我没拦住。”
两个专家蹲在地上,一个在挖土装袋,一个在摘辣椒叶子夹进本子里。他们看见林远进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是林远?”年纪大的那个问。
“是。”
“我们是省农科院的,想取点土样和叶样回去分析。”
他推了推眼镜,“你们连队的辣椒品质很好,我们想研究一下原因。这是科研项目,不涉及商业。”
林远看着他。
“取土样?省农科院上个月刚派人来过,取了土样、水样、叶样,结论是没问题。你们是哪个研究所的?”
年纪大的那个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工作证。
林远接过来看了一眼——省农科院土壤研究所,姓名李建国,职称副研究员。
是真的。
“李老师,上个月来的是你们研究所的吗?”
“不是。是植保所的。”
“植保所的结果是没问题。你们土壤所再测一遍,结果也是一样。”
林远把工作证还给他,“你们取吧。取完了告诉我结果。”
李建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蹲下来继续取土。
周明远站在棚门口,脸上的笑容挂着,但眼睛一直盯着林远。
秦晚拿着塑料布走进来,放在地上。
她看了一眼那两个专家,又看了一眼周明远,没说话,蹲下来开始摘辣椒。
赵敏从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剪刀,也蹲下来挑拣次果。
方华站在棚门口,翻开本子,开始记今天的温度。
三个女人各忙各的,像没看见那两个人一样。
李建国取了五袋土样,摘了十几片叶子,拍了二十几张照片。
走的时候,他走到林远面前。
“林远同志,你的辣椒种得好。我研究农业二十年,没见过冬天长这么壮的辣椒。”
“谢谢。”
周明远送他们出去。
方华走到林远旁边,压低声音。
“他今天带来的这两个人,是真的专家。但他请他们来,不是为了研究,是为了——”
“为了找茬。”林远打断她,“找到了茬,他就有理由。找不到,他也不亏。至少让专家来看过了。”
方华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下午,赵敏在挑次果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
她拿着一根辣椒走到林远面前。“林远,你看这个。”
林远接过来看了看。
辣椒表面有一块黑斑,不大,黄豆大小,但颜色不对。不是虫咬的,不是磕碰的,像是——烧的。
“赵敏,这是什么时候摘的?”
“今天早上,从高温棚东边第三垄摘的。”
林远拿着那根辣椒,去了高温棚东边。
第三垄,靠近昨天被水泡的那片。他蹲下来,看了看植株上的辣椒。有的也有黑斑,不大,但不止一个。
“赵敏,这片辣椒昨天被水泡过。水里有东西。”
赵敏蹲在他旁边,伸手捏了捏土。
土还是湿的,但不像昨天那么泡。她把手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林远,水里有异味。”
林远也闻了。
不是泥土的腥味,是化学品的味道。
他站起来,沿着排水沟往上游走。
水渠从鱼塘那边过来,经过暖棚,流到高温棚。
“方华,叫王老虎过来。”
方华跑去找王老虎。
王老虎来了,蹲下来看了看那道白色痕迹,脸色变了。
“林远,这是石灰。有人往水渠里倒了石灰水。”
林远站起来,沿着水渠往上走,一直走到鱼塘。
鱼塘的水面有变化——比平时浑,水面飘着一层白沫。
他蹲下来,捞了一把水,闻了闻。
石灰味。
“王老虎,昨天晚上谁值班?”
“我。还有老张头。”
“看见什么人了吗?”
王老虎想了想。“半夜我听见水渠那边有动静,过去看了看,没人。可能是我听错了。”
林远没说话。
石灰水从水渠流到高温棚,泡了辣椒苗。
昨天那场雨,正好掩盖了石灰水的痕迹。
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
秦晚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根有黑斑的辣椒。
“林远,这片辣椒还能要吗?”
“不能。有黑斑的不能发沪市。”
“多少棵?”
“不知道。让赵敏清点。”
赵敏清点了两小时。
高温棚东边三垄,一共一百二十棵辣椒苗,四十棵被水泡过,其中有黑斑的二十三棵。
方华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二十三棵,每棵产辣椒两斤,四十六斤。一斤一块九,损失八十七块四毛。”
方华又补了一句:“钱不多,但有人搞破坏。”
赵敏蹲在林远旁边,把手里的剪刀放在地上。
“林远,石灰不是连队的东西。连队没有石灰。石灰是外面来的。谁带来的?周明远?还是那两个人?”
秦晚把毛巾递给他。“林远,你先擦擦手。手上有石灰。”
林远接过毛巾,擦了擦手。
毛巾上沾了白色的粉末。他看了一眼,把毛巾搭在水渠边上。
方华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
“林远,要不要报案?”
“报。不报团部,报县公安局。”
方华去连部打电话。
林远站起来,心想既然不是专业破坏,是临时起意。
那是谁干的?
周明远?他没那么笨。
新来的两个人?他们刚来,没时间。
可能是周明远带来的司机,或者他自己半夜摸过来的。
但不管是谁,林远心里已经大致有数了。
【系统提示:发现人为破坏痕迹,水渠中检测到石灰残留。辣椒苗受损二十三棵,经济损失约87元。建议报警处理。二连自主权:97%。】
林远看了一眼提示,把那条沾了石灰的毛巾收进口袋。证据。留着,等警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