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题片播出的那天晚上,林远在空间里喂鱼。
秦晚、方华、赵敏四个人守在空间那盏永不熄灭的灯下,等着看省台一套的节目。
空间里没有电视机。
林远把意识退出一半,回到房间,打开桌上那台收音机。
这是方华从沪市带回来的,能搜到省台。
收音机沙沙响了几声,传出播音员的声音。
“……
林远把音量调大,走回空间。
收音机的声音透过意识传进来,断断续续的,但能听清。
杜记者的声音从收音机里传出来:“在零下三十度的北大荒,有一群年轻人,用自己的双手,在冬天种出了红辣椒、绿黄瓜、紫茄子。这里是红星团场二连,一个曾经默默无闻的连队,如今成了全省农业现代化的标杆。”
接着是林远的声音:“怕。但怕也得干”
方华在本子上飞快地记。
秦晚抬起头,看着收音机的方向。
赵敏端着姜汤,手停在半空。
收音机里又传来杜记者的声音:“这位就是二连的技术骨干,林远。三年前,他从城里来到北大荒,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知青,变成了冬天种菜的专家。”
秦晚轻声说了一句:“她没说你是专家。”
林远没接话。
收音机里继续播。
暖棚的画面、鱼塘的画面、新楼的画面,背景音乐是激昂的,听着让人热血沸腾。
然后是秦晚的声音,很短,只有一句:“菜种出来了,我们的日子就不苦了。”
秦晚的耳朵根红了。
方华笑了:“你的声音挺好听的。”
赵敏没说话,把姜汤递到林远手里。
片子播了五分钟,不长。
画面里出现了周明远——只有一个背影,站在摄像机后面,看不清脸。
方华数了数:“他的镜头,零。正脸,零。名字,零。”
林远喝了口姜汤,把空碗还给赵敏。
第二天,连部的电话响了一天。
王科长第一个打来的:“林远,省台的片子我们看了。沪市这边的客户问,二连的菜能不能加量。他们说,上了省台的东西,质量肯定好。”
“能加。下个月开始,每月加两千斤。”
香港陈老板也来了电话,这次不是翻译接的,是他本人。
他的普通话还是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林先生,片子拍得好。香港这边看了,问你的菜什么时候能到。”
“第一批已经发出了。三天后到。”
第三通电话是周厅长打来的。
方华接的,说了几句,捂住话筒看向林远:“周厅长说片子拍得好,问我们有什么困难。”
林远走过去,接过电话:“周厅长,困难没有。但有件事想跟您说——周明远同志在二连,工作很努力。”
周厅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努力什么了?”
“努力查账、查成分、卡运输、查技术、请记者。”林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查了半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二连没有问题。您要是不信,可以派人来查。”
周厅长又沉默了几秒。“林远,周明远的事,我会处理。”
电话挂了。
方华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本子:“林远,你当着周厅长的面告周明远的状?”
“我没告状。我说的是事实。他查了半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这是事实。”
方华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下午,团部来电话。
钱副团长打来的,要林远接。
方华把电话递过来,林远接过去,没说话。
钱副团长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林远,省台的片子团部看了。你们连队搞得不错。周副省长也看了,说二连是全省的榜样。”
林远没接话。
“周副省长还说,周明远同志在二连锻炼,要向你们多学习。”
林远还是没接话。
钱副团长又说了一句:“你们连队有什么困难,团部可以协调。”
林远终于开口了:“没有困难。”
电话挂了。
方华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林远,你怼完周厅长怼钱副团长,怼完钱副团长怼周明远。你谁也不怕?”
“怕什么?菜种出来了,谁说话都不好使。”
赵敏站在棚门口,手里端着姜汤。她走进来,把碗放在林远手边,没走。
“林远,周明远今天中午没吃饭。老李说他一个人在招待所房间里,没出来。”
“他吃不下。”林远端起姜汤喝了一口,“他爸看了片子,打电话骂他了。他请来的记者,拍的全是我。他一个镜头都没有。他爸能高兴?”
赵敏把空碗收走。
方华合上本子,看了看林远,又看了看赵敏的背影,没说话。
晚上,周明远的房间灯亮到很晚。
方华从连部打听到消息——
他给李秘书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打了半小时,第二个打了十分钟,第三个打了两分钟就挂了。
林远在空间里喂鱼。
新鱼塘的鱼已经快七斤了,第二批也快到出栏的时候。
他撒了一把鱼食,鱼群涌上来,水面翻起一片白花。
秦晚蹲在旁边,帮他看鱼。
“林远,周明远会不会走?”
“不会。他走不了。他来二连,是他爸安排的。他爸没发话,他走不了。”
“那他还会搞事吗?”
“会。但他搞不出新花样。账查了,成分查了,运输卡了,技术查了,记者请了。他还能干什么?”
秦晚没再问了。
林远把最后一把鱼食撒进水里,退出空间。
他站在窗前看着操场上那盏亮着的灯,不知道周明远在房间里干什么,但不管干什么,都跟他没关系。
菜种出来了,钱挣到了,楼盖起来了。
【系统提示:省台专题片播出影响正面,二连品牌影响力提升。周明远多方向施压均告失败,士气持续下降。二连自主权:98%。】
秦晚送完姜汤没走,站在林远床边,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赵敏今晚跟你去团部了?”她问,声音很轻。
“嗯。”
“她给你递马灯了?”
“嗯。”
“她系鞋带的时候,你等她了?”
林远抬起头看着秦晚。
她站在月光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秦晚把空碗拿过去,走到门口,停下来。
“下次半夜出去,叫我。我也会系鞋带。”
门关上了。
林远坐在床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块叠好的白手帕,角上绣着一片小叶子。
是秦晚的手帕。
他拿起来,手帕还带着皂角的味道。
楼下传来赵敏关窗的声音,“砰”的一声,在夜里很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