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华父亲的平反通知书,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送到的。
那天飘着细碎的雪花,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林远正在工具棚里修一把断了柄的锄头,赵德厚在旁边编筐,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孙建国从连部跑过来,气喘吁吁的,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
“林远!方华!方华她……”他弯着腰,手撑着膝盖,话都说不利索。
林远放下锄头:“方华怎么了?”
“她爹!平反了!通知书到了!团部刚转过来的!”
孙建国终于把话说完整了,脸上笑得像朵花,“方华在宿舍哭呢,你快去看看!”
林远赶到女兵宿舍的时候,方华正坐在铺位上,手里攥着一张纸,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秦晚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不知道该说什么。赵敏站在门口,眼眶也红红的。
林远走过去,在方华对面坐下。
“给我看看。”
方华把通知书递给他,手还在抖。
林远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公章,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经复查,方某某案系冤案,原判撤销,予以平反。家属可前往省城监狱办理接人手续。”
“恭喜。”林远把通知书还给她,“你爹要出来了。”
方华抬起头,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已经在笑了:“林远,你陪我去接他,行吗?”
“行。”林远说,“什么时候?”
“明天。我一分钟都等不了了。”
林远点点头,站起来去找赵德柱请假。
赵德柱正在连部看文件,听完林远的话,二话没说就批了假条,还从抽屉里翻出两斤全国粮票塞给他:“拿着,路上用。方华那丫头不容易,她爹出来了,咱们连里也算圆满了。”
从连部出来,林远在操场上站了一会儿。
雪越下越大了,纷纷扬扬的,把整个营地盖成了一片白。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手心里慢慢化掉。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秦晚。
“林远,”她走到他旁边,声音轻轻的,“方华姐她爹出来了,你高兴吗?”
“高兴。”林远转过身,“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那你……会陪她去省城吗?”
“会。”
秦晚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他:“林远,我等你回来。”
林远看着她,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微微发抖的嘴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秦晚,我……”
“不用解释。”秦晚摇摇头,挤出一个笑容,“方华姐需要你。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她说完,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不舍,有信任,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睫毛上。他没有拂去,就那么站着,像一棵种在雪地里的树。
第二天天不亮,林远和方华就出发了。
从团场到省城,两百多里地,没有直达车。
先走到镇上,再搭过路车到县城,然后转长途汽车到省城。运气好的话,天黑前能到。
方华走得很快,几乎是在小跑。
林远跟在她后面,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她攥着通知书发白的指节。
“方华,慢点。”
“慢不了。”方华头也没回,“我一想到我爹在监狱里等着我,我两条腿就不听使唤。”
林远没再劝,加快脚步跟上她。
到了镇上,运气不错,有一辆去县城的拖拉机。
司机是个年轻人,听说他们是去省城接人,二话没说就让他们上了车。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颠得人五脏六腑都在翻。
方华晕车,脸色发白,但一声不吭,只是把通知书攥得更紧了。
到了县城,已经是中午。
两人在路边的小摊上买了两个烧饼,就着凉水吃了,又去长途汽车站排队买票。
从县城到省城的车一天只有一班,下午一点发车。
两人在候车室里等了两个小时,方华坐不住,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
“别急,”林远说,“车会来的。”
“我知道,”方华咬着嘴唇,“我就是……就是坐不住。”
车终于来了,是一辆破旧的大客车,座位上的弹簧都露出来了。
方华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看着窗外,一句话都不说。
林远坐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只是偶尔递给她水壶,让她喝口水。
到了省城,天已经黑了。
省城的街道上亮着路灯,橘黄色的光在雪地里晕开,像一团团温暖的棉絮。
两人找了家便宜的旅馆住下,方华把通知书放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林远,”她突然开口,“你说,我爹还认得我吗?”
“认得出。”林远说,“当爹的,怎么都认得出自己的闺女。”
“我走的时候才十五,”方华的声音有些哽咽,“现在都二十了。五年,他没见过我。”
“那就让他好好看看你。”林远说,“睡吧,明天一早去接人。”
方华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远听见她那边传来轻轻的、压抑的哭声。
他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两人去了省城监狱。
监狱的大门和赵德厚出来时的那扇门一样,又高又厚,漆成黑色,上面有锈迹。
方华站在门口,攥着通知书,浑身都在发抖。
铁门“咣当”一声打开了,一个瘦小的老人走了出来。
他穿着蓝灰色的棉衣,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
他的背微微佝偻着,走路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方华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喊“爸”,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怎么都喊不出来。
老人看见了她,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怨恨,没有委屈,只有一个父亲看见女儿时最纯粹的欢喜。
“华华,”他说,声音沙哑但清晰,“长这么大了。”
方华扑进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林远站在一旁,看着这对父女,眼眶也红了。
远处,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