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红星连队,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红,把整个营地染成了橘红色,像是泼了一层浓墨重彩的油画。
炊事班的烟囱冒着白烟,但空气里没有往常的饭菜香——这不对劲。
营地里静悄悄的,静得有点反常。
平时这时候,操场上应该有人打篮球,有人打闹,有人端着盆子去食堂排队。
食堂里应该飘出饭菜香,锅铲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但今天什么都没有,连狗都不叫,营房门口那条大黄狗趴在窝里,耳朵耷拉着,看见林远回来都没站起来。
林远心里一沉,拉着赵敏快步往宿舍走去。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赵敏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刚走到操场边,就看见王老虎急匆匆地跑过来。
他脸色铁青,额头上有汗,军装扣子都系歪了一颗,一看就是急匆匆跑出来的。
“林远!你可算回来了!”
他一把抓住林远的胳膊,力气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出大事了!你再不回来,连里就要翻天了!”
“怎么了?慢慢说。”林远按住他的手,让他冷静下来。
“马大强那王八蛋,把你给告了!”
王老虎压低声音,唾沫星子喷到林远脸上,“说你私通敌特,利用去省城的机会,勾结反动分子!团部来人了,正在连部审人呢!连长被叫去问话,已经两个钟头了,还没出来!”
赵敏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手里的纸袋差点掉在地上。
她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要晕倒。
林远扶住她,把她手里的纸袋接过来,塞进自己怀里。
那里面有她爹的档案复印件,还有陈处长写的线索,这东西比黄金还值钱,绝不能落在马大强手里。
“别慌。”他的眼神冷了下来,像是冬天的冰碴子,“他们抓不到证据,就是诬告。我去看看。”
“别去!”
王老虎拉住他的袖子,急得直跺脚,“你现在去就是自投罗网!马大强他表哥亲自带的人,连部外面站了两个保卫科的,就等着抓你呢!连长让我在这儿守着,看见你回来就让你躲一躲,等他周旋!”
“躲不是办法。”
林远把赵敏拉到一边,把她爹的纸袋从怀里掏出来,塞进赵敏手里,压低声音:
“这东西比我的命重要,你拿着,去找秦晚,让她藏进老地方。然后你俩哪儿都别去,就在宿舍等着。我去连部。”
“林远!”
赵敏抓住他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发颤,“你不能去,你要是出了事,我······”
“信我。”
林远拍拍她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我不会有事。我有省农业厅的证明,有陈处长的电话,有理有据,他们动不了我。你爹的事还没办完,我不会倒。”
赵敏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往女兵宿舍跑去,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千言万语,但什么都没说。
连部里灯火通明,烟雾缭绕。
窗户开着,白色的烟雾从窗口涌出来,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林远推门进去,一股呛人的烟味扑面而来,混着劣质茶叶的味道。
马科长坐在主位上——
就是上次来审查的那个位置,身后站着两个穿军装的保卫科干事,腰板挺得笔直。
旁边还坐着几个生面孔,都是团部来的人,脸色严肃,像审犯人一样盯着门口。
赵德柱站在一旁,眉头紧锁,手里夹着根烟,烟灰已经烧了老长一截,快要掉下来了他都没注意。
看见林远进来,他的眼神闪了一下,有担忧,有赞许,还有一丝“你小子终于来了”的松快。
“林远,”马科长冷笑,把烟头摁灭在搪瓷缸子里,发出“嗤”的一声,“你胆子不小啊,还敢回来?”
“马科长,”林远站得笔直,目光直视对方,不卑不亢,“我奉命去省城办事,办完了自然要回来。不知道我犯了什么错,劳您大驾亲自来抓?”
“奉命?”马科长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你奉谁的命?谁让你去省城的?谁让你接触陈处长的?你一个知青,谁给你的权力?”
“周技术员委托我送材料,陈处长是我连农业技术改革的顾问,这是连长批准的。”
林远面不改色,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递到马科长面前:
“这是省农业厅出具的证明,证明我是去送试验田数据的。上面有公章,有签字,您可以打电话核实。马科长,您说我去省城是私通敌特,那省农业厅也是敌特机关吗?”
马科长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白纸黑字,鲜红的公章,字字句句都挑不出毛病。
他又看了看落款——省农业厅办公室,陈建国。
这人他听说过,在省里有点关系,不好惹。
“这,”马科长语塞,把纸拍在桌上,“一张证明说明不了什么!谁知道你是不是伪造的?”
“公章可以伪造吗?”
林远反问,“您可以打电话到省农业厅核实,号码就在上面。马科长,您要是觉得省农业厅的证明不够分量,我还可以请陈处长本人来团部作证。”
马科长脸色铁青,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没有接话。
“还有,”林远又掏出一份材料,是用牛皮纸袋装着的,上面写着“申诉材料”四个大字,“这是我在省城发现的,关于十年前某起案件的新线索。当事人赵敏的父亲,可能是冤枉的。我已经整理好材料,准备上报团部政治处,请求复查。马科长,您现在抓我,是不是想阻止这起冤案的平反?”
这一招反客为主,把马科长将住了。
他现在要是抓林远,就是阻拦平反,这罪名他担不起。
旁边那几个团部来的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都变了——
他们不知道马科长跟林远有什么过节,但“阻拦平反”这四个字,谁都不敢沾。
“你这是狡辩!”马科长色厉内荏,声音都变了调。
“是不是狡辩,团部自有公断。”
林远看向赵德柱,“连长,我请求立即向团部汇报此事。同时,我怀疑马大强同志诬告陷害革命同志,请求组织调查!他举报我的材料,敢不敢拿出来对质?”
赵德柱立刻接话,把烟头掐灭,声音洪亮:
“对!马大强那小子,举报材料写得含含糊糊,一看就不实!什么‘疑似’、‘可能’、‘有人反映’,全是没影子的事!马科长,这事儿得查清楚,不能冤枉好人啊!”
马科长骑虎难下。
他看了看林远手里的材料,又看了看桌上那张盖着公章的证明,再看看旁边那几个团部来的人——
他们的表情已经不像刚开始那么严肃了,有人甚至在低头喝茶,不打算掺和。
“好,好得很!”马科长站起来,把帽子往头上一扣,“林远,咱们走着瞧!山不转水转,别让我抓到你的把柄!”
他带着人匆匆走了,皮鞋踩在泥地上咚咚响,像一群斗败的公鸡,连头都没回。
赵德柱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小子,行啊,”他拍拍林远的肩膀,力气大得像要把人拍散架,“连省农业厅的证明都搞到了。那陈处长,是你的人?”
“不是我的人,”林远笑了笑,把桌上的证明收回来,小心折好放进口袋,“是道理的人。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
“少跟我拽文。”
赵德柱笑骂了一句,从抽屉里翻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行了,去休息吧。这几天小心点,马大强那小子不会善罢甘休。他表哥在团部经营了八年,根子深着呢,这次吃了亏,肯定要找补回来。”
林远点点头,转身出了连部。
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
刚才那场交锋,看着从容,其实后背一直在冒冷汗。
他深吸一口气,往女兵宿舍走去。
赵敏还等着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