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林远就起来了。
营地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在清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窗户上结了一层薄霜,透过霜花看出去,月亮还挂在天上,又大又白,像一面铜镜。
他轻手轻脚摸出宿舍,踩在冻得硬邦邦的地上,脚步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响。
晨风凉飕飕的,从领口灌进去,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紧了紧衣领,朝营地外围看了一眼——
没有人,连巡夜的老张都不知道躲哪儿打盹去了。
确认没人跟踪,他才往北面山沟走去。
赵德柱约的是天亮前到,要“亲眼看看”那个山洞。
这是关键的一步,马虎不得。
路上,他把意识沉入空间,检查了一遍温室和菜地。
黄瓜又熟了一茬,翠绿的藤蔓上挂着一根根顶花带刺的黄瓜,有的已经长到一拃长,水灵灵的,在空间柔和的光线下泛着光泽。
西红柿也红了大半,一串一串挂在枝头,像小灯笼似的,沉甸甸地往下坠。
鸡舍那边,十只鸡苗的毛已经丰满了,翅膀上长出了硬羽,有几只已经开始试着扑腾翅膀,扑棱棱地扇着,溅起一地碎屑。
有两只特别活跃,从食槽这头跳到那头,你追我赶,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再过半个月,它们就该下蛋了。
猪圈里,两头小猪仔又长大了一圈,圆滚滚的身子从粉嘟嘟变成了灰扑扑的,背上的毛又硬又密。
它们并排躺在食槽旁边,肚子一鼓一鼓的,睡得正香,偶尔哼哼两声,像是在做梦。
“得把山洞布置好。”
他加快脚步,脚下的土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到了那片背阴坡地。
四周静悄悄的,连鸟叫声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四下无人。
他从空间里取出几根黄瓜、几个西红柿,还有一捧野菜,撒在山洞入口附近。
黄瓜上还带着露珠,是他从空间里刚摘的,看着像是刚从藤上拧下来的。
他又从空间里抓了几把土,在洞口蹭了蹭,造成“经常进出”的痕迹——
土是湿的,蹭上去留下一道道泥印子,像是有人来回走动时蹭上去的。
山洞不大,洞口被一块凸出的岩石遮住,从外面看很难发现。
林远钻进去,洞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不少,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洞壁上有几处裂缝,长着些青苔,看着像是天然形成的。
他蹲下来,把从空间里移栽出来的黄瓜藤整理了一下,让藤蔓顺着洞壁往上爬。
这些黄瓜藤是他在空间里专门培育的,根系发达,叶片肥厚,看着就像是在野地里长了好几个月的样子。
布置完一切,他在洞里等了约莫一刻钟。
洞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林远?是这儿不?”
是赵德柱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在这儿,连长。”
洞口的光线被挡住了,赵德柱钻进来,后面还跟着王老虎。
两人手里都拎着马灯,昏黄的光把山洞照得影影绰绰,洞壁上的影子忽大忽小,晃来晃去。
赵德柱四下打量,目光落在那些黄瓜藤上,蹲下来摸了摸黄瓜,又捏了捏西红柿,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王老虎更直接,摘了根黄瓜就往嘴里塞,嚼得嘎嘣脆。
“好家伙,这地方,够隐蔽的。”
王老虎含糊地说,嘴角淌着黄瓜汁,“林远,你小子怎么发现的?”
“刚来那会儿到处转悠,碰巧发现的。”
林远说,语气自然,“当时没声张,怕被人占了,想着留着自己用。”
赵德柱没接话。
他站起身,举着马灯在洞里转了一圈,仔细检查了每一处裂缝和角落。
然后他蹲回来,又摸了摸黄瓜藤的根部,捏了捏土。
“这地方,怎么保持温度的?”
他突然问,语气里带着点试探。
“洞口朝南,”林远指着洞口方向,“白天太阳晒进来,石头吸热,晚上慢慢散热。再加上背风,外头的冷风灌不进来,比外头暖和不少。我测过,洞里比外面高十来度。”
赵德柱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摘了根黄瓜,在袖子上擦了擦,咬了一大口,嚼得汁水四溅。
“好货色。”他含糊地说,“比夏天的还甜。这土质也肥,石头缝里积的腐殖土?”
“对,应该是多年的落叶烂在缝里,变成肥了。”林远顺着说。
赵德柱吃完黄瓜,把马灯挂在洞壁上,突然转过身,直直地看着林远。
马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映得一半亮一半暗,眼神不像平时那么粗放,带着点精明,甚至有点锐利。
“林远,”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跟说实话,这些东西,真是山洞里长的?”
山洞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王老虎还在嚼黄瓜,嘎嘣嘎嘣的,但嚼着嚼着也停了,感觉到气氛不对,看看赵德柱又看看林远,没插嘴。
林远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
他知道,这是关键时刻。
赵德柱不是傻子,这山洞布置得再像,也有破绽。
一个天然的山洞,怎么可能长出这么规整的黄瓜藤?
怎么可能同时有黄瓜、西红柿、野菜好几种东西?
但他更知道,赵德柱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把柄”——
一个能让他放心用林远,又不担心被反噬的把柄。
“连长,”他缓缓开口,目光直视着赵德柱,“我确实早就知道这地方。刚来那会儿,我到处转悠,发现了这儿。但我没声张,因为我想留着,关键时刻用。”
“什么关键时刻?”
赵德柱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过来。
“现在。”
林远一字一顿,“马科长要查我,这就是关键。我把这地方交给您,交给连队,我就安全了。以后这山洞出的一切,都是连队的,不是我的。我只是一个发现者。”
赵德柱眯着眼,看了他很久。
马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两人脸上投下一闪一闪的光。
然后,他突然笑了。
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那种找到了宝的笑。
“你小子,脑子转得挺快。”
他拍了拍林远的肩膀,力气大得像要把人拍散架,“行,这山洞,以后是连队的‘秘密菜地’,我亲自管。你负责种,我负责销,利润三七开,你三我七,公平吧?”
“公平。”
林远点头,“但我有个条件。”
“说。”
“马科长那边,您得替我顶住。”
赵德柱的笑容收敛了,脸色凝重起来。
他背着手在洞里走了两步,靴子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响。
“那老狐狸不好对付。”
他叹了口气,“他在团部有根子,专门抓‘投机倒把’,这些年整了不少人。光靠几根黄瓜、几筐西红柿,怕是喂不饱他。”
“所以,”林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双手递上,“这个给您。”
赵德柱接过来,打开一看,眼睛瞪大了。
是几根野山参。
须子完整,根根粗壮,主根有小拇指粗,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金黄的光泽。
这是上等货,市面上有钱都买不到。
“这···”赵德柱声音都变了,“从哪儿来的?”
“山洞里长的。”
林远面不改色,“野山参,我挖的。这洞里湿度大,温度稳,适合长参。我仔细找过,就这几根是成材的,其他的还小。”
赵德柱看着那几根人参,又看着林远,眼神变了又变。
这不是“发现者”的手笔,这是“布局者”的心机。
一个刚来的知青,能有这种城府?
但他需要这样的人。
在这北大荒,光有蛮力活不长,得有脑子,还得有手段。
“好,”他把人参仔细包好,揣进怀里,“这事儿,我替你办了。但你要记住,从今往后,你是我的人。我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
“明白,连长。”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山洞。
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天际泛起一层鱼肚白,树林里的鸟开始叽叽喳喳地叫起来。
王老虎跟在后面,嘴里还嚼着半根黄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似懂非懂地摇了摇头。
“你们俩打什么哑谜呢?”他嘟囔了一句,但没人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