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府。
陆言顿悟结束后不久,嬴政就来了。
没有穿王袍,只着一身黑色常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革带,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大王来访,有事?”陆言开口。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看着陆言。
那双眼睛里,有敬畏,有感激,有犹豫,还有一种很深的、藏了很久的东西。
陆言见过那种眼神——
在方寸山上,猴子求长生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
“国师。”
嬴政开口,声音有些哑,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
而后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政想问……”
嬴政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这位在朝堂上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秦王,此刻像一个站在先生面前的学生,忐忑,不安,又带着一股向往。
“政……可否成仙?”
五个字,很轻。
可落在这间安静的书房里,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水面上,激起层层涟漪。
陆言看着他。
嬴政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可那双眼睛出卖了他。
那里面的渴望太浓了,浓得化不开,像一团烧了许久的火,越烧越旺,越烧越烈。
陆言沉默了几息。
他看得出来,嬴政有武道修行的底子,气血充盈,体魄强健。
放在修行界里,大概相当于炼神返虚的修士,不算弱者。
可帝王修仙,此路不通。
“不可。”陆言摇头。
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嬴政的肩膀微微一僵。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什么苦东西。
“为帝者不可入仙道。”
陆言的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天地间最普通的道理:
“此乃天地规则,无可更改。”
“为什么?”嬴政问。
他的声音忽然有些急,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又被人硬生生掰开了手指:
“帝王也是人,也是血肉之躯,为什么不能修仙?”
陆言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帝王享国运气运。”
陆言缓缓开口,声音不急不缓:
“一国之兴衰,万民之福祉,皆系于帝王一身。
若帝王再入仙道,求得长生,有违天道平衡。”
陆言顿了顿,看着嬴政的眼睛:
“天道之下,万物皆有序。
帝王治世,仙人超脱,各安其位,各司其职。
这是规矩。”
“规矩……”嬴政喃喃着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咀嚼一枚苦果。
陆言没有再说话。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细微的,噼啪一下,又噼啪一下。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良久,嬴政抬起头。
“真的没有可能吗?”他问,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比方才更亮了。
不是希望,是执念,是一团烧不尽的火。
陆言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
他没有办法。
帝王修仙,逆天而行。
他不是圣人,不是三皇,不是道祖,他只是一个天仙,改变不了天地的规则。
嬴政看着陆言摇头,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像一盏灯,被风吹灭了芯子上的最后一簇火苗,只剩下袅袅的青烟,和一点点将熄未熄的余温。
“政明白了。”
嬴政笑了一下,而后他退后一步,朝陆言拱了拱手,姿态恭谨,和从前每一次请教时一模一样。
“多谢国师指点。
政,不打扰国师休息了。”
说完,嬴政转身,朝门口走去。
心头之火却并未熄灭。
他不想死。
他命不好,从小在别国当质子,成为阶下囚。
小时候在赵国,朝不保夕,每天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确认自己还活着。
那时候活着是本能,是咬着牙撑过每一天的执念。
后来回了秦国,做了大王,活着就不再只是本能了。
他有太多事要做,太多地方要征服,太多理想要实现。
他怎么能死?
他不甘心。
嬴政那双眼睛在阳光下亮得吓人。
为帝者不可入仙道?
规则不可改,天地不可违?
那又如何?
他是嬴政,是秦国的王,是将来要一统天下的人。
天地的规则,不是用来遵守的,是用来打破的。
……
自功德天降后,不过半月,便有噩耗传来。
一恶妖盘踞山中,连日袭扰百姓。
官府派兵围剿,死伤惨重,那妖却愈发猖狂,甚至掀翻了两座村镇。
朝堂之上,气氛凝重。
嬴政端坐王座,脸色铁青。
面前的案上堆着七八份急报,每一份都写着同样的内容:求援。
嬴政敲着扶手,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可那声音落在文武百官耳朵里,像催命的鼓点。
赵源出列,拱手道:
“大王,此妖凶残,凡间兵马难敌。
臣以为,当请国师出手。”
赵源声音恭敬,神情诚恳,甚至带着几分为国分忧的急切。
可那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阴狠,像一条躲在草丛里的蛇,吐着信子,等着猎物踏入陷阱。
嬴政看向陆言:
“国师意下如何?”
陆言站在文臣之首,看了赵源一眼,手中默默掐诀。
不过片刻,便是会心一笑。
有意思。
陆言收回目光,平静开口:
“大王,臣愿往。”
嬴政面露喜色:
“国师肯出手,朕就放心了。”
“不过——”
陆言顿了顿,转头看向赵源,声音不急不缓:
“臣一人前去,恐有不测。
赵道长与王道长在秦国修行多年,道法高深,不如一同前往,也好有个照应。”
赵源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请大王恩准。”陆言朝嬴政拱手。
嬴政点头:
“准了。
赵道长、王道长,你二人便随国师一同去吧。”
赵源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他想拒绝,可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嬴政的话已经说出口,他若拒绝,便是抗旨不尊。
“臣……遵命。”
赵源看着陆言那略带笑意的脸,心头生出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