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人类。”吸血鬼开口了，声音低沉，“离我的僕人远一点。”
他说话的时候，那双暗红色的竖瞳从珈蓝身上移开，扫了一眼他身后的老店主，然后又移回来。
珈蓝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认出这个人了。不对，认出这个亡灵了。交易会上，那个戴著暗金色符號面具、花了天价买了两颗冥魂石的存在。
当时他坐在右前方，穿著剪裁合体的黑色长袍，报价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菜市场买菜。要不是交易会主持人后来制止，它都想把所有的冥魂石都买了。
珈蓝的脑子里转过了好几个念头，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耳边同时响起了老店主的声音：
“小心。这个吸血鬼不简单，他那个家族……”老店主顿了一下。“在冥瘟位面有些势力，不要在这里和他起衝突。此处不能动手，否则会被取消进入冥魂池的资格。”
珈蓝看了小莫提一眼，又看了一眼身前那个高大的、穿著黑色法袍的吸血鬼，没有犹豫，缓缓地后退了几步，从吸血鬼面前退开，退回了老店主身侧。他的头低了下去，兜帽的帽檐遮住了他的眼睛，斗篷的阴影把他的脸藏在了里面。
但他的嘴唇在动，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莫提，是我。”他的声音凝成一线，钻进莫提的耳朵里。“不要慌，保持原样，暂时什么都不用做。等进了冥魂池再说。”
莫提的头低著，凌乱的头髮遮住了他的脸。但珈蓝注意到他微微的点了一下头。
吸血鬼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那双暗红色的竖瞳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判断什么。然后它收回了目光，转过身，朝莫提走去。
走到莫提身边的时候，它伸出一只手，那只手的指甲也是黑色的，修剪得很整齐，在莫提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朝平台的另一边走去。
莫提跟在它后面，小小的身影在那个高大的吸血鬼身后显得更加矮小。
传送阵还没有启动，泉眼之爭还没有开始。一切都还在平台上，一切都还在规则之內。
珈蓝在人群中发现了青萝。
她站在平台边缘的一根石柱旁边，背靠著岩壁，姿態看起来还算镇定，但珈蓝能看出她的状態並不好。
淡绿色的法袍上有好几处破损，左肩的位置缺了一大块布料，露出里面白色的內衬。她的头髮比之前更加凌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被汗水粘住了。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呼吸虽然已经平稳，但眼下的疲惫是掩盖不住的。
她刚刚大战了一场，击杀了那个高级高阶的骷髏刺客，虽然贏得漂亮，但消耗显然不小。
她的存在吸引了很多人的窥探。
那场大战，在场的很多亡灵都看到了，一个高级初阶的人类施法者，在眾目睽睽之下击杀了一个高级中阶的骷髏刺客。这种越阶杀敌的战绩在任何地方都是引人注目的，更何况是在亡灵的世界里，由一个人类完成。
几个亡灵在低声议论，珈蓝隱约听到“眷顾者”“君主的气息”“不好惹”之类的词，从那些零碎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周围亡灵对青萝的態度。
那些还不知道青萝真实身份的亡灵，在知道她的身份后，目光从最初的窥探和掂量，变成了隱隱的忌惮。
没有人敢靠她太近，她周围两三米內空空荡荡，和其他地方拥挤的人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有几个原本站在她附近的亡灵，在听到旁人的议论后，不露痕跡地往旁边挪了几步，拉开了距离。
冥瘟君主的名头，在任何亡灵心中都是一座大山。
即使是高级巔峰的存在，也不敢轻易招惹一个身上带著君主气息的人，而且此处不允许战斗，这是冥魂山的规定，骷髏守卫站在那里，没有人敢动手。
至於进了冥魂池之后，是否有亡灵能克服对冥瘟君主的恐惧，打青萝的主意，那就不得而知了。
珈蓝这边的异动也引起了青萝的注意。
青萝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来，在珈蓝身上停了一瞬。
珈蓝穿著宽大的法袍，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整个人缩在袍子里，看不清身形和面容。
青萝本身状態並不好，一直在警惕周围那些窥探的目光，没有精神再顾及其他，所以她並没有察觉那个人类法师就是和她来自同一个地方的珈蓝。
她只隱隱觉得那人类法师躲在长袍中的体型有些熟悉，毕竟当初在低语密林的时候，他们在去往狩魂蕨部落参加比试的路上还近距离聊过。
珈蓝在感觉到青萝注视的那一刻，脊背微微绷紧了一下。
他的右手不露痕跡地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指尖已经凝聚出了一丝魔力。他怕的不是青萝，以他现在的实力，即使青萝在全盛时期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他怕的是她身上那股冥瘟君主的气息。那气息像一根看不见的线，连著青萝和冥瘟位面最强大的存在。
他不確定那股气息是否具有感知能力，不確定他在这里暴露身份会不会被冥瘟君主察觉。好在青萝只是稍微打量了他一眼就將目光落在了別处，他微微鬆了一口气，把手指间的那丝魔力散掉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平台上的亡灵越来越多，传送阵还没有启动，人们三三两两地站著、坐著、靠著墙，有的闭目养神，有的低声交谈，有的来回踱步。
珈蓝和老店主找了一个不显眼的角落站著，老店主闭著眼睛靠在墙上，像是在打盹，珈蓝站在它身侧，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把每一个值得注意的面孔都记在了心里。
过了大约两个小时，骷髏守卫守护的传送阵终於有了异动。
阵基上的符文开始一圈一圈地亮起来，从外圈向內圈蔓延，光芒的顏色是银白色的，亮度不高但很稳定。
传送阵的嗡鸣声从低到高，从弱到强，像是一架正在启动的大型机器。站在传送阵四角的十二名骷髏守卫同时举起了手中的大剑，剑尖指向天空，剑身上的暗红色纹路猛地亮了起来。
在旁边等候的高级亡灵们立刻骚动起来，纷纷向传送阵的方向涌去。原本平静的亡灵群像是被搅动的水面，瞬间变得混乱，人头攒动，推推搡搡，所有亡灵都想抢在前面传送过去。
一声怒吼从传送阵方向炸开，声波震得空气都在微微颤抖，几个挤在最前面的亡灵被这一声吼震得灵魂之火都跳了一下，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平台中央，那领队的骷髏守卫，大师级存在，站在传送阵正前方，暗红色的披风在身后飘动，眼眶中的深紫色灵魂之火像两团燃烧的鬼火。它的长剑横在身前，月光下闪著寒光。
“排队。”
就两个字，简单，直接，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喧闹的人群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安静了下来。
亡灵们乖乖地排起了队，左右各一条，两两一组走向传送阵。
没有人敢插队，没有人敢爭吵，所有人都安静地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排列，连吸血鬼那样的人物都站在队伍里，一言不发。
珈蓝发现青萝排得很靠前，在第三组。她的步伐很快，几乎是赶著走向传送阵，好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她一样。
珈蓝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传送阵的银白色光芒中，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她为什么这么著急是担心进了冥魂池之后状態还没有恢復，所以想抢在前面找到泉眼还是因为別的什么原因
珈蓝和老店主没有著急。他们站在人群后面，看著一组一组的亡灵被传送走，每一次银白色光芒闪过，平台上就少几个亡灵。
珈蓝的目光一直跟著吸血鬼和莫提。吸血鬼排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它站在队伍里，黑色的法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莫提站在它前面，小小的身影被周围高大的亡灵们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偶尔从缝隙中露出一截凌乱的头髮。
吸血鬼拉著莫提走进了传送阵。珈蓝看到吸血鬼的手搭在莫提的肩膀上，姿態隨意，但那只手的五根手指微微弯曲，扣在莫提的肩胛骨上，看起来不像是在保护，更像是在控制。
珈蓝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等到吸血鬼和莫提的身影在银白色光芒中消失之后，才迈步走向传送阵。
他和老店主是最后几组之一。踏上传送阵的时候，银白色的光芒从脚下涌上来，包裹住了他的全身。那种失重感再次出现，脚下一轻，像是被什么东西託了起来，周围的景物在光芒中变得模糊，然后化作一片纯粹的白色。
白光一闪。
珈蓝的脚踩在了实地上。他站稳的瞬间，右手已经抬了起来，一面寒冰护盾在他身前成形，冰蓝色的盾面光滑如镜，边缘有一层淡淡的寒气在繚绕。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精神力扩散开来，覆盖了周围数十米的范围。
没有攻击，没有埋伏，传送阵周围是空的。
他缓缓放下了手，但寒冰护盾没有撤掉，还是维持著。
老店主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也在传送完成的瞬间做好了防御的准备，老店主的手中已经握住了那根短小的骨杖，杖头的绿色宝石在微微发光。两人对视了一眼，確认没有危险，才把警惕性稍微放鬆了一些。
从传送的时间和空间之力的大小来猜测，传送的距离並不是很远，很有可能还在冥魂山的內部。但这里的环境和他们刚刚待的那个平台比起来可差远了。
平台上虽然光线昏暗，但至少还有植被，有青苔，有灌木，空气虽然潮湿但还算清新。而这里，珈蓝举目四望，目光所及之处，全是光禿禿的岩石和碎石，地面是灰黑色的，石头的表面有一层暗淡的光泽，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浸泡过的样子。
没有一根植物，没有草，没有苔蘚，没有任何绿色的东西。
空气倒是异常的湿润，珈蓝的皮肤能感觉到那股湿气，像是站在一个没有开窗的浴室里，水汽贴在皮肤上，法袍变得有些潮乎乎的，头髮也有些发软。
只是这湿润的空气中充满了浓浓的硫磺味，那种气味像是臭鸡蛋和烧焦的火药混在一起，刺鼻、呛人，吸进肺里有一种灼烧感。
珈蓝適应了几秒，让鼻子习惯了这种气味，然后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此处空间极为广阔。不是那种密闭的山洞或者地下空间，而是一个巨大的、穹顶状的空腔，穹顶在很高的地方，灰白色的雾气瀰漫在空气中，遮住了穹顶的真实高度。
四面的岩壁在不远处隱入雾气中，看不清边界。空气中飘满了浓雾，雾气很重，能见度大概只有几米，再远的地方就是一片朦朧的灰白色。雾气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缓缓地流动，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在空气中流淌。
雾气的后面，有溪水潺潺流动的声音，因为雾气太浓，看不清声音的来源。
按常理，有水的地方应该有植被才对，溪水旁边应该长满了喜湿的植物，芦苇、水草、苔蘚……可是这里，珈蓝的目光扫过视野范围內的每一寸地面，没有发现一株活著的植物。
比他们先一步进来的吸血鬼和莫提已经不见了踪影。珈蓝的目光在雾气中搜寻了一圈，没有看到任何移动的身影。
身后的传送阵光芒再次闪动，银白色的光柱从地面升起，又有亡灵传送过来了。
珈蓝和老店主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但眼神中传递了相同的意思，不要待在传送阵附近。
传送阵是所有人进入冥魂池的起点，也是所有人匯聚的中心。待在这里，会遇到每一个进来的亡灵，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会被人掂量，被人当成潜在的竞爭者。
两人隨便选了一个方向，疾驰而去。老店主在前，珈蓝在后，两人保持著三步的距离，速度很快，但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走出不到几百米，两人就发现了亡灵的踪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