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艇出港二十分钟,雨就下疯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铁皮船篷上,跟机枪扫射一个动静。海面能见度不到三十米,探照灯打出去,光柱被雨幕吞得只剩一团黄。
陈建锋趴在船舷边上,右腿泡在冷水里,膝盖骨传来一阵一阵钝痛。
老莫蹲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块油纸包的鹅肉饼,塞他手里。
“你爹让带的。”
陈建锋低头看了一眼。饼子还带著体温,焦边上沾著苞米麵的香。
老莫补了一句:“他说腿疼就用牙咬回去。”
陈建锋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莫叔,还有多远”
老莫侧耳听了听浪声。
“十分钟。贴著东南礁群绕进去,背风面有个窝,杂牌快艇只能停那儿。”
船尾,八个年轻战士抱著枪挤在一起。
带头的副班长小孙才十九,嘴唇发白,雨水顺著钢盔檐往下淌。
“陈队。”小孙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刚才用望远镜扫了一眼,礁背那边好像有灯。”
陈建锋接过望远镜,擦了擦镜片。
镜片上全是水。
他看了几秒,只看见雨线和黑礁。
可他心里清楚,灯就在那边。
三短一长。
跟当年老莫在刁金花屋里看到的灯语,一模一样。
“有几个人”
“看不真切,至少三个。”小孙咽了口唾沫。“陈队,要不要等天亮”
陈建锋放下望远镜。
“天亮,人就进海了。”
他撑著船舷站起来,右腿硬挺著,没打弯。
“听好。上礁后別开枪,別喊话。老莫先下水摸哨,我带你们从东侧礁脊绕过去。”
他停了半拍。
“看见沈骨梁,抓活的。”
小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老莫已经把三棱军刺別在腰后了。他蹲在船舷上,盯著黑漆漆的海面,表情跟要出门买菜差不多。
炮艇熄了灯,靠惯性和洋流往礁区滑。
柴油机降到最低转速,闷声响著,混在浪涛里。
五分钟后,礁石的轮廓从雨幕里冒出来。
黑乎乎的一大片,浪头撞上去,白沫子炸得老高。
老莫拍了拍陈建锋的肩膀,没说话,翻身下了水。
他入水的动静小得嚇人。
水面晃了一下,人已经不见了。
陈建锋数著心跳。
一百二十下。
礁石那边传来一声极短的闷响,像有人往水里扔了块石头。
接著是第二声。
再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只剩风和浪。
陈建锋攥紧拳头,低声说:“走。”
八个战士跟著他翻下船舷,踩上了湿滑的礁石。
脚下全是海苔和藤壶,一步踩偏就能摔进浪里。
陈建锋的右腿每踩一步都往下沉。
他咬著后槽牙,一声没吭。
绕过一道两人高的礁墙,背风面的画面撞进眼睛。
一条没牌照的杂牌快艇贴著礁壁停著,发动机还冒著热汽。
礁缝里支了一盏马灯,灯光被半块黑布罩住,只漏出一条缝。
沈骨梁披著蓑衣,蹲在一只藤箱旁边。他身后缩著两个人,一个老婆一个半大孩子,全裹在塑料布里发抖。
藤箱盖子半开著,里面的东西被马灯照得一清二楚。
金条。粮票。半本泡了水的户籍簿子。还有一枚铜哨。
陈建锋握紧望远镜,镜筒硌著掌心。
那铜哨的样式,跟老莫在码头石缝里捡到的一模一样。
礁石另一侧,一个穿黑色油布衣的男人正背对著沈骨梁,手里拎著一只防水筒。
他身边还站了一个人,矮个子,手插在衣服里面,看姿势是夹著短管。
沈骨梁的声音从风里飘过来,带著颤。
“五万现金,加我手里这半本底册,够不够”
黑衣人没回头。
“沈支书,你在岛上管了几十年的事,怎么算帐算成这样。”
沈骨梁一愣:“什么意思”
“你值多少钱,不是你说了算。”黑衣人转过身,马灯照出半张削瘦的脸。“底册我收。人,只带你一个。女人小孩留下。”
沈骨梁的老婆抱著孩子往后缩,嘴里发出压抑的哭腔。
沈骨梁站起来,蓑衣底下露出一桿土銃。
“我沈家在这岛上扎了三代根,没有我,你们的货从哪走淡水从哪来我不走,谁给你们打掩护”
黑衣人没说话。
他身后那个矮个子把手从衣服里抽出来。
短管猎枪。
枪口对准了沈骨梁的胸口。
沈骨梁脸上的血色退乾净了。土銃枪管抖得厉害,雨水顺著枪身往下淌。
陈建锋回头看了一眼小孙。
小孙的手心全是汗,枪都快握不住了。
陈建锋把拐杖递过去。
小孙愣住了。
“陈排……”
“拿著。”
“你的腿……”
“拐杖帮我走路。”陈建锋盯著前头,“抓人用不上它。”
陈建锋鬆开拐杖,右脚踩实礁石,左脚跟上。
没有拐杖的陈建锋,走路一瘸一拐,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但他的腰没弯。
老莫的身影从礁缝下方浮出来,无声无息,左手捂著矮个子的嘴,右手扣住他持枪的手腕往外一翻。
骨头错位的声响被浪声盖住了。
矮个子软了下去,枪掉进水里。
黑衣人刚要回身,陈建锋上前,一脚踹灭马灯。
礁滩陷入死黑。
沈骨梁尖声喊起来:“谁谁在那儿!”
雨声里,陈建锋开口。
“七连陈建锋。奉命抓捕沈骨梁。”
黑暗里,黑衣人抽出短刀,借著微弱的磷光扑过来。刀锋直奔陈建锋的右腿。
这一刀又准又毒。
陈建锋没躲。
他侧了半步,刀刃擦过小腿外侧,割开一道口子。
血和雨水混到一起,顺著裤腿往下淌。
黑衣人刀势用老还没收回来,陈建锋已经顶进了他的內线。
一记直拳砸在肋骨上,闷响。
紧跟著右肘横击,锁住脖子,整个人的重量压下去,把人按在礁石上。
黑衣人的后脑磕在藤壶上,头皮裂了一道口子。
老莫从侧面补上一脚,踩住了黑衣人的刀手。
“少动。雨大,血冲得快,但骨头接不回去。”
沈骨梁抓起藤箱转身就跑。
跑了三步,脚被礁缝卡住,整个人扑倒在地。
藤箱盖子飞开,金条、粮票、半本户籍残册和那枚铜哨,全散在烂泥和雨水里。
他爬起来去抓铜哨,手还没碰到,陈建锋的军靴已经踩在了他的手背上。
沈骨梁仰起脸。雨水糊了他一脸,眼睛里全是惊恐。
“陈建锋……你……你不能抓我!我在这岛上当家的时候,你还穿开襠裤!”
陈建锋低头看著他。
雨水顺著他的下巴往下滴,滴在沈骨梁的脸上。
“你当家当到给特务递户籍底册。”
陈建锋从腰后摸出手銬,弯腰,扣上。
金属碰撞声在雨里格外脆。
“今天,归我管。”
他一脚踩住沈骨梁的后背,把人压进泥水里。
那条被所有人担心的右腿,稳稳地踩著,一动没动。
血还在流。
腿没晃。
身后,小孙带著战士赶上来。他看见陈建锋站在雨里,没拐杖,小腿上的血被雨冲成一道一道的。
小孙的喉结滚了一下,立正,敬了个礼。
“报告,礁滩全部封锁。”
陈建锋点头。
“搜。”
老莫蹲在黑衣人旁边,从他贴身的油布袋里翻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
电报纸,被雨泡皱了,字跡洇开大半。
但还能看清。
六个字。
“即刻围攻恆丰祥。”
老莫把纸递给陈建锋。
陈建锋捏著那张纸,雨水从指缝渗进去,把字跡泡得更花。
但他已经看清了。
他把纸叠好塞进贴身口袋,拎起地上散落的户籍残册和铜哨,一起揣进怀里。
“回船。”
回程的炮艇上,没人说话。
战士们抱枪坐成一排,看著陈建锋靠在船舷边。他的裤腿湿透了,血水和雨水混著往甲板上滴。
他咬著那块剩下的鹅肉饼,一口一口往下吞。
小孙蹲在旁边,想给他包扎。
陈建锋摆手。
“先回岛。”
凌晨三点,电报摆上了陈家大院的饭桌。
林玉莲看见“围攻恆丰祥”几个字,手里的搪瓷杯磕在桌沿上,茶水泼了一桌。
陈建锋坐在长凳上,小腿刚被纱布缠住,血还往外洇。
老莫站在门口,湿衣服贴在身上,脚边放著从黄鱼礁带回来的防水筒。
林玉莲跟到灶房门口,脸色发白。
“爸,上海那边……”
陈大炮只看了一眼电报。
他转身进了灶房,从墙上摘下杀猪刀,剁下一块五花肉。
刀落下去,案板一震。
“开火。”
林玉莲愣住。
“爸”
陈大炮把肉丟进铁锅。
猪油滋滋冒烟,葱姜一倒,香味衝出灶房。
他拿铁铲翻了两下,回头看她。
“人心一乱,手就软。”
他指了指陈建锋。
“先让你男人吃口热的,把血稳住。”
“饭要吃。”
“蛇,也要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