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要室的门从里面锁死。
两个持枪哨兵站在走廊,枪刺朝上,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赵刚亲手拉下窗帘。
屋里只剩一盏白炽灯,照著桌上那台红色保密电话。
陈大炮进门,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黄胶鞋,一脚泥。
他在门槛上蹭了蹭,没蹭乾净,索性不管了。
赵刚指了指电话。
“老首长等著呢。你自己接。”
陈大炮走过去,搬了把椅子坐下。他没急著拿听筒,先从兜里摸出半截剩烟,叼上。
赵刚瞪他:“机要室禁菸!”
陈大炮把菸头从嘴里拿出来,夹在耳朵上。
“行了行了。”
他拿起听筒。
那头安静了两秒。
一个沙哑的老嗓子炸开来。
“陈大炮!你个炊事班出来的老炮仗!老子还没躺进棺材呢,你捅到省里了才想起给我打电话”
陈大炮攥著听筒,腰杆下意识挺直。
坐著的身体绷成了一根钢条。
“报告首长。”
他顿了顿。
“锅糊了,总得掀盖。”
电话那头停了一拍。
然后是一声粗重的鼻息。
“少跟我贫。说正事。”
赵刚站在旁边,双脚併拢,两只手贴在裤缝上。他听到话筒里那个声音,喉结滚了一下。
军区副司令员。
七九年南线指挥部的老首长。
陈大炮认识的人里,军衔最高的一位。
当年猫耳洞里,一碗锅底汤,陈大炮把他从死人堆里拽回来过。
“首长,周安国那边的材料你看了没有”
“看了。”老首长的声音沉下去。
“上海、温州、南麂三条线,证据链完整。那个姓孟的,打著外贸旗號洗钱、倒卖设备、造假公文,还他妈给交通线上的特务提供掩护。”
“不止。”陈大炮用大拇指摁了摁太阳穴。“他手底下有人,摸到海防布防图了。”
话筒里的呼吸停了两秒。
“你说什么”
“布防图。我从温州缴获的密筒里拆出来的。画得不全,但航道和哨位標得清清楚楚。”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
陈大炮也不催。他知道电话那头的老头子正在掂量这件事的分量。
这已经不是抢鱼丸、抢仓库的事。
这是往海防线上捅刀子。
三十秒后,老首长开口了。
“今天上午到你岛上的那个姓刘的,省外贸局的,是谁批的函”
“名义上是省里综合处。但他带来的文件编號,跟我们在温州修船厂地下室搜出来的假公文,前缀完全一样。”
陈大炮拿指甲颳了刮听筒上的锈斑。“同一台印刷机印的。油墨味都没散乾净。”
“混帐东西。”
老首长的声音忽然拔高。
“赵刚在不在”
赵刚猛地上前一步:“报告首长,在!”
“把那个姓刘的给我扣下!连同他带来的人,一个都不许走!等军区保卫部的人到了再移交!”
“是!”
“还有。”老首长的语气压得极低。“全岛一级戒备。码头封锁。通信线路全部排查。公社、粮站、仓库,凡是能碰到电话线和文件的岗位,全部换人。”
赵刚的钢笔在记录本上飞速划过。
机要室里只剩笔尖在纸上的声音,和窗外海风呼呼的灌入声。
老首长又点了陈大炮的名。
“大炮。”
“在。”
“当年南边猫耳洞里,你背著一口锅,顶著炮火给伤员熬粥。我问你怕不怕,你说什么来著”
陈大炮捏著听筒,嘴角动了动。
“我说,锅在人在。”
“好。”老首长的声音沉稳了。“这回也一样。放手干。天塌了,老子肩膀给你顶。你只管把蛇窝刨乾净。”
陈大炮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站起来,把听筒换到右手,左手贴在裤缝上。
“保证完成任务。”
电话掛断。
嘟嘟的忙音在密闭的机要室里迴荡。
赵刚转过头看陈大炮。
这个一米八五、满身泥水、耳朵上夹著半截烂菸头的退伍老兵,正弯腰把黄胶鞋上的泥在桌腿上蹭了蹭。
赵刚咽了口唾沫。
“走。先办姓刘的。”
走廊上,刘处长被两个战士架在墙边。
他脸上还掛著官腔的余韵。看见赵刚出来,立刻挺胸抬头。
“赵团长,我再说一遍,这是省里的工作,你无权干涉。”
赵刚走到他面前,低头看著他鋥亮的皮鞋。
“刘处长。军区副司令员的电话,你要不要亲自听一遍”
刘处长嘴唇抖了一下。
“什么”
陈大炮从赵刚身后慢慢走出来。他手里捏著那本从纵火犯身上搜出的蓝皮通行证,晃了晃。
“刘处长,鯤渡这两个字,你认不认”
刘处长的脸在三秒內从灰白变成铁青。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往后缩。
一股骚臭味从裤管里渗出来。
靠墙站岗的战士皱起眉头,侧过身避开。
陈大炮看著他湿透的裤脚,摇了摇头。
“省里的鞋,沾了岛上的泥,裤襠也兜不住。”
他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赵刚冷硬的命令。
“保卫股,押走。单独关,不许见任何人。”
刘处长被拖走时还在喊:“我要打电话!我要给省里打电话!”
没人理他。
军號声从团部操场猛地炸开。
紧接著是急促的哨声,皮靴踏在水泥地上的整齐声响。
一级戒备命令十五分钟內传遍全岛。
码头上,战士持枪封锁跳板。几条准备出港的渔船被拦在泊位里,渔民抱著缆绳蹲在船头,大气不敢喘。
三號仓库大院,李伟一把拉下铁闸门,曲易扛著扁担顶上窗口。
张乔贴著通信房的墙壁侧耳听,手指在老式交换机的线路上一根一根捋过去。
老莫带著两个残兵直奔粮站。
他踹开后屋的门,在墙角柜子底下翻出半部拆散的短波电台。电台的电池液腐蚀了柜子底板,铁锈往下滴,淌了一地。
接著是公社仓房。
夹墙的空腔里,塞著一沓摺叠的暗號纸条,纸条边缘印著一个模糊的锚形標记。
老莫认得。
“鯤渡”的接货暗號。
最后是沈骨梁的家。
屋里空了。
碗还扣在桌上,米汤没干。
后灶坑里,灰烬还是温的。
陈建锋蹲在地上,用火钳从灰堆里夹出一截烧焦的硬纸片。
纸片残缺大半,但左下角的几个字还能辨认。
1973年。登记號。
陈建锋盯著那串数字,牙根咬紧。
这是失踪的户籍底册。
“他烧了。”陈建锋攥著残页站起来。“但没烧乾净。”
“封灶坑。封沈家。连灰都装袋。”
战士上前,把灶坑围住。
傍晚。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一个负责封锁码头的战士,连滚带爬地衝进团部。
“报告团长!”
“沈骨梁……沈骨梁跑了!”
赵刚一把揪住他的领子。
“什么时候!”
“一级戒备前半个小时!他带家眷坐了一条没牌照的快艇,船不是去温州,也不是去上海……”
战士喘著粗气,脸上全是惊恐。
“是直接衝著公海去的!”
老莫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团部门口。
他摊开手。
掌心,是一枚在码头石缝里捡到的,还带著咸腥海水味的铜哨。
哨子背面,清晰地刻著两个字。
沪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