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三十四分。
陈家大院。
灶房里的油灯燃得不稳,火苗被门缝灌进来的海风吹得东倒西歪。
林玉莲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膝盖併拢,两只手攥著围裙角。
铁锅里的老滷水咕嘟咕嘟翻著小泡,猪油的腥香味混著八角桂皮的药气,在灶房里打转。
她在等人。
陈大炮出门前撂下话:天亮前必回。
陈建锋坐在正屋门槛上,后背靠著门框,右腿伸直搁在一块砖头上。手里攥著老莫留下的那把三棱军刺,刀面上映著窗外稀薄的月光。
两个孩子在里屋睡著。
院里只有风声。
老黑跟著陈大炮出去了,静得怕人。
林玉莲偏头,声音压到嗓子眼:“建锋,几点了”
“两点半多。”
“怎么还没回来……”
“快了。”陈建锋的声音很稳,但攥刀的手背上青筋绷得老高。
又过了几分钟。
院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砰砰砰!”
三下重捶,砸在木门板上。
“开门!保卫处秦处长传令!互助社物资解封手续下来了,需要林玉莲同志立刻交出结案物证清单,今晚签字画押!”
声音是个男人的,不高不低,语速平稳,带著点机关干事特有的官腔。
林玉莲心头一松,手鬆开围裙角,下意识就要站起来。
“別动。”
陈建锋的声音从门槛上飘过来,很轻。
林玉莲愣住。
陈建锋压低嗓子,死死盯著院门:“秦副处长白天走的时候说过,书面说明由他亲自擬,措辞他定。这种东西不可能半夜派人送。”
“可是他说解封……”
“解封手续下午就办完了。钥匙在你手里,还送什么”
林玉莲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门外又响了三下。
“两位秦处长死命令,明早军区要通报,耽误了你们负不起责。就开个门,五分钟的事!”
陈建锋没应。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军刺,又看了看灶房里的林玉莲,压著嗓子说了四个字:“把门閂死。”
林玉莲抄起灶台边那根三尺长的硬木秤桿,生铁秤砣在桿头晃了一下。她跨过门槛,走到院门后,把那根枣木门閂死死顶进铁环里。
门外沉默了两秒。
“嘖。”
一声极轻的嘆息。
然后是金属摩擦的声响。
很细,很快,像老鼠啃铁皮。
陈建锋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听过这种声音。侦察兵教程里有一课专门讲:標准制式开锁工具入锁芯的摩擦频率。
“玉莲!退后!”
话音没落。
“咔嗒。”
老铜锁的锁芯被从外面顶开了。
门閂抵了不到半秒,一股蛮力从外面猛撞过来。枣木门閂“嘎嘣”一声从中间断裂,院门被整个撞开,重重拍在墙上。
一个人影跨进来。
中等身高,灰布工装,大檐帽压得很低。右手垂在身侧,五指自然张开,没拿武器。
月光打在他脸上,瘦削,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角有一道陈旧的疤。
四十来岁的年纪,但动作极其轻盈,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扫了一眼院子。
目光在灶房的灯光上停了一瞬,又移到门槛上的陈建锋身上。
最后落在陈建锋手里的军刺上。
嘴角扯了一下。
“一个瘸子。”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天气。
特务反手摸向后腰,“唰”地抽出一把三棱刺。
血槽极深,泛著森森蓝光。见血封喉的高级货,这破岛上绝对造不出。
“把铁筒交出来。五秒钟。”
陈建锋撑著门框站起来。
右腿刚落地一阵痉挛,膝盖差点打弯。
他咬住后槽牙,把重心全压在左腿上,军刺横在胸前。
“你来拿。”
特务没废话,直接扑了上来。
速度快得不像四十多岁的人。三步並作两步,军刺从下往上挑,直奔陈建锋握刀的右腕。
陈建锋侧身格挡。两把军刺撞在一起,火星一闪。
老徐的力气比他想的大得多。一击未中,顺势转腕变刺为切,刃口贴著陈建锋的小臂划过去,带起一道血线。
陈建锋闷哼一声,右脚习惯性蹬地想退。
糟了。废腿使不上劲。
整个人一趔趄,朝右边栽过去。
老徐等的就是这一下。
一脚踹在陈建锋的右膝弯上。
“喀。”
陈建锋惨叫一声,单膝跪地,军刺脱手飞出去,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
老徐居高临下看著他,军刺尖抵在他的喉结下方。
“老子没工夫陪你玩。东西在哪!”
陈建锋跪在地上,额头上全是冷汗,但他脖子梗得笔直,冷冷盯著特务,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老徐的耐心到了头。
手腕一转,反握刀柄,奔著陈建锋太阳穴就要砸。
就在这时。
左边忽然罩过来一团骇人的热气!
灶房门槛外。
林玉莲双手端著那口十斤重的生铁锅。
大半锅滚烫的老滷水翻著浪花,白雾蒸腾,浓烈的猪油味和花椒大料的冲鼻味扑面砸来!
起码九十度!
老徐脑子嗡了一声。
情报里说这女人是个连杀鸡都不敢看的上海娇小姐!这他娘的端著油锅出来拼命是什么路数!
“別碰我男人!”
林玉莲嗓子劈了。胳膊抡圆,把半口锅的滚汤直接掀了出去!
热浪排山倒海。滚烫粘稠的猪油混著干辣椒,像张大网一样扑头盖脸浇下。
老徐拼命偏头。
躲开了大半。
但还是有小半锅浓滷子结结实实糊在了他左边脸颊、脖颈和肩膀上。
猪油比水烫。黏在皮肤上,擦不掉,甩不脱。
“啊!!!”
杀猪般的惨嚎划破夜空。
老徐左脸被烫出大片水泡,眼睛瞬间肿成一条缝。军刺拿不稳了,“当”地掉在地上。他双手捂著脸在地上发疯乱蹭。
陈建锋死盯这空当。
两手猛拍青石板,身子贴著地面爆射出去。
双手死死抱住老徐的小腿。
往后一掀。
“嘭!”
老徐后脑勺砸在青石板上,眼前金星乱冒。
他还想挣扎。右手在地上乱摸,去够那把掉落的军刺。
黑压压的秤桿当头砸下!
三尺粗硬木,生铁包头。林玉莲卯足了浑身力气,秤砣带著风。
“嘭!”
闷响。秤砣结结实实懟在特务右边脑壳上。
林玉莲披头散髮,眼睛通红,嘴唇咬出了血。
“我让你闯我家!”
她抡起秤桿,再砸!
“咣!”
“让你拿刀对我男人!”
“嘭!”
活生生把个特务老徐砸得连翻白眼,四肢触电般抽了几下,成了一滩烂泥。
院子死寂。
隔壁刘红梅家亮了灯,她趴著墙头偷瞄,看见满地血和黑乎乎的猪油,“我的老天爷!”一屁股跌回自家院子去叫老张。
桂花嫂家的窗户也推开了,露出半张惊恐的脸。
林玉莲站在院子中间,大口大口喘气。
手里的秤桿尖上,“滴答,滴答”往下滴血。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抖如筛糠的双手。十指攥得发白,死没撒手。
陈建锋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走到老徐跟前,扯下他腰带,把两只手反绞到背后捆死。又摸了摸脖子上的脉搏。
“没死。晕了。”
他抬头看著自己的妻子。
月光底下,这个从上海嫁过来的姑娘,满脸都是溅上去的滷水油点子,头髮乱得像个鬼,嘴角还掛著血丝。
可脊梁骨挺得直衝天。
比侦察连里带出来的刺头兵还要横。他心里暗骂一声:以后在这个家里,还有人敢惹这內当家
“轰轰轰——”
粗暴的发动机排气管声撕烂了整条巷子。
“砰!”
“长江750”的车头直接撞开虚掩的院门。
陈大炮跳下车。
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一路上他把杀猪刀攥出了汗。老莫在后座上连话都不敢跟他说。
结果他看傻眼了。
儿子陈建锋正麻利地拿细铁丝给特务上背銬。
儿媳妇林玉莲跟个战神似的,正拿袖口搓秤桿头上的血泥子。
地上那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脑袋肿得像个烂猪头,浑身透著熟肉的酱香味。
半个院子全是大料和干辣椒。
老莫跳下车,蹲下去翻开老徐的眼皮看了一眼。
“是真货。就是跑了的那个王八犊子。”老莫连声惊嘆。
陈大炮走到石凳前,一屁股坐下。
死死盯著林玉莲,盯了足有五秒。
突然一仰脖子。
“哈哈哈!”
雷鸣般的爆笑从胸腔炸出来!豪横粗糙的笑声震得瓦片直响,硬是把墙头刚冒出来的几个脑袋又给嚇了回去。
“好!好闺女!”
陈大炮站起来,三步跨过去,一把夺过林玉莲手里的秤桿。
“没给老陈家丟人!”
他粗糙的大手在林玉莲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这巴掌一落,林玉莲憋著的那股劲“散”了,腿一软差点出溜到地上。
陈建锋一把抄住她。
眼泪决堤一样往下滚。
“行了行了,別哭。”陈大炮背过身去,假装看月亮。声音闷闷的。“哭什么哭,打贏了还哭,让邻居笑话。”
说得硬气,拿糙袖口飞快蹭眼角的动作却一点没落。
老莫早半蹲在地上过特务的底。
他把老徐的灰布工装从里到外翻了个遍。鞋底的暗格、腰带的夹层、裤脚的缝线,一寸一寸地摸过去。
最后,他从老徐贴身內衣的防水油纸夹层里,抽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条。
很薄。电报纸。
上面是铅笔写的字,笔画很轻,但清晰。
老莫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没说话,把纸条递给陈建锋。
陈建锋接过来,往油灯底下一凑。
手一下顿住了。
白底黑字,压根没提两吨柴油和马达,也没提什么狗屁密码本。
上头只有两行死命令:
“灭口,取回《林氏丝织秘录》及双鱼扣。”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號。
“归海。”
陈建锋把纸条递给陈大炮。
陈大炮扫了一眼。
嘴里的老烟杆“咔”地被咬出牙印。两根手指把菸头掐死,烫得皮肉冒烟也愣是没撒手。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海风穿过院墙,吹得那张电报纸在陈大炮手里轻轻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