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房顶天了六平米。
一张破行军床,一只缺角独脚凳,旮旯里塞著俩落灰的纸箱。
十五瓦的灯泡吊在头顶,昏黄昏黄的。
陈大炮把帆布袋往行军床上一甩,四下扫了一圈。
墙角有个蜂窝煤炉子,炉膛里塞著上一家住户留下的碎报纸,炉台上搁著一只豁了口的搪瓷缸。
这条件,够了。
他弯腰拉开帆布袋的暗层。
好东西全在里头。
半条三年陈的松木腊肉,油纸裹得严严实实。
铁皮罐头盒里,是海岛带来的手打鱼丸,这会儿还邦邦硬。
旁边配著干辣椒、花椒粒和精盐。
那半条腊肉是去年冬天掛在陈家灶头上风乾的,三年陈,割开截面红白分明,瘦肉紫红透亮,肥肉薄如玉脂。跟刚刚送给王秀芝那种一个月速成的天差地別。
这东西搁在1984年的上海,比外匯券还硬。
陈大炮把腊肉拎出来,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松木烟燻味,带著一缕隱隱的酒香。
他顺手抄起那个破茶缸,大拇指一抠。
“嚓。“
底部直接掉渣。
隨手扔进墙角。
从包里掏出自家那口包浆小铜锅。
这铁疙瘩跟著他一路从南麂岛顛过来,锅底的黑亮包浆,全是国宴级別的手艺餵出来的。
他出了门房,站在天井里抬头望了一眼。
傍晚五点半。
二楼王秀芝家的窗户透著光。隔壁底楼“张家“那间传出剁砧板的声响。
院子对面那间破披屋里,几声老痰咳得撕心裂肺。
整栋大杂院七八户人家,油烟味混在一起。
全是水煮白菜和酱油汤麵的寡酸味。连点荤腥都闻不著。
陈大炮把铜锅架在蜂窝煤炉上,蹲下身生火。
旧蜂窝煤受了潮,硬生生废了三团报纸才引燃。火苗窜上来,舔著锅底直响。
反手抽出后腰那把带血槽的杀猪刀。
在门房这盏十五瓦的昏灯下,刀身闪了一下。
陈大炮把腊肉搁在行军床沿上,左手按稳,右手起刀。
“嚓——嚓——嚓——“
硬得像木桩的陈年腊肉,普通菜刀上来就得卷刃。
但在陈大炮手底下,每一片都切得薄如蝉翼,红白相间,透光能见影。
二十片肉,眨眼齐活。
搁下刀,他把铁皮罐头盒撬开,从里面夹出六颗冻得发白的鱼丸。
这些鱼丸是出发前他亲手打的,用的南麂岛礁石区的野生大黄鱼,鱼肉打到起胶,q弹得能从桌面弹到天花板。
铜锅水滚。
一滴油不放,直接下腊肉片。
“刺啦——“
肉片触锅的瞬间,一股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松木烟燻味衝上来。
腊肉的油脂遇热析出,在水面上铺开一层金灿灿的油花。
这肉香,根本不是普通人家锅里能弄出来的动静。
那是时间醃出来的极致荤腥。热水这么一逼,肥肉里的膏油全爆了出来。
这股味儿霸道得要命。
门房那扇破木门根本挡不住,肉香顺著门缝窗沿,野蛮地往天井里灌。
陈大炮跟著把大黄鱼丸往里一懟。
山里的醇厚腊肉,碰上海里最鲜的黄鱼胶。
两种完全不同路数的香——一个是山的、厚重的、粗獷的;一个是海的、清甜的、鲜灵的。在小铜锅里搅成一团,翻滚著往外扑。
底楼“张家“那间屋里,剁砧板的声音停了。
“什么味儿“
张家媳妇推开门,鼻子使劲吸了两下。
“这什么味谁家在燉大肉”
张老四端著碗清汤麵挤出半个身子。顺著味就盯住了门房。
“那新来的老头屋里传出来的。”
两口子面面相覷。
不是说林家来的是打秋风的穷亲戚吗王秀芝下午才满院子嚷嚷那是乡下泥腿子。
哪个泥腿子能燉出这种要命的肉汤
二楼。
王秀芝正把一盘红烧肉端上桌。
这是她专门掐著点做给楼下闻的,就为了显摆上海人家的体面。
结果门房那股蛮横的腊肉海鲜味顺著楼梯口一倒灌。
桌上那盘红烧肉瞬间成了土坷垃。
王秀芝的小孙子才四岁半,刚端起碗,鼻子耸了两下。
“奶奶,好香啊!谁家在吃大肉”
“吃你的饭!“王秀芝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小孙子被嚇了一跳,但那股味儿实在太勾人。小鼻子皱著,眼珠子滴溜溜往门口瞟。
“我要吃肉……“
“这不是肉是啥”王秀芝指著盘子,火气直冒。
小孙子嘟著嘴,把碗一推。
“不要这个。我要那个……那个香的!“
话音没落,他从凳子上出溜下来,拔腿就往楼下跑。
“回来!“
王秀芝一把没捞住。
四岁半的孩子跑得贼快,噔噔噔衝下楼梯,穿过走廊,直奔门房。
门房的破门敞著。
小铜锅里咕嚕嚕冒著白气。陈大炮拿著竹筷子,正不紧不慢地搅合著浓汤。
小孩冲得太猛,脑门一头撞在木门框上。
“爷爷!“
小孩仰著脑袋,大眼睛直勾勾盯著铜锅。哈喇子顺著嘴角往下掉。
“爷爷你做的什么呀好香好香!“
陈大炮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小崽子瘦不拉几,魂都快被汤吸走了。
他筷子一挑,捞起一颗鱼丸。在碗边磕掉热气。
“张嘴。“
小孩立刻张开嘴巴。
鱼丸进嘴。
牙齿一咬,热烫的鱼汁滋了一嘴。小脸瞬间乐开了花。
“好吃!好吃好吃好吃!“
下一秒,这小子干了一记绝杀。
他猛地扭头,对著楼梯口使出吃奶的劲大吼。
“奶奶——!这个爷爷做的肉丸子比你做的好吃一百倍!“
整个大杂院瞬间安静了。
“嘭——!“
二楼传来板凳翻倒的声响。
王秀芝的拖鞋嚓嚓嚓擂地,跟踩著鞭炮一路衝下来。
一张胖脸涨成了猪肝色,一把薅住孙子的衣领。
“你吃什么呢!谁让你吃的!“
小孩嘴里含著半颗鱼丸,被揪得直翻白眼。
王秀芝恶狠狠瞪向门房里的陈大炮。
“你个老东西餵的啥吃坏肚子你赔得起吗!”
陈大炮慢悠悠站起来。
“嫂子,我煮自己带的东西,你家孙子自己跑来的。“
“你少往小孩嘴里塞东西!乡下带来的东西不乾不净——“
陈大炮冷笑一声。
“三年陈的松木腊肉。南麂岛纯野生的手打大黄鱼丸。”
他往前压了一步,气场全开。
“这锅汤,你拿著外匯券去友谊商店都买不到一口。”
王秀芝被噎了一下。
她目光落在铜锅里。
金黄的油光,翻滚的汤底,半透明的鱼丸在汤里浮沉。
那股味儿直往她鼻孔里钻。
她的喉结不爭气地动了一下。
“你——!“
王秀芝拽著孙子转身就走。孩子两条腿蹬著地哇哇哭,一路哭上楼。
“我要吃肉丸子!我不吃那破肉!我要肉丸子——“
哭声在楼道里迴荡。
天井里,张家媳妇缩在门后偷看,一脸的兴奋。
对面披屋里,咳嗽的老头也止了声。
陈大炮跟没事人一样,重新蹲下。连肉带汤盛了满满一大海碗。
端著直接上了二楼。
门一开,林玉莲眼睛还是肿的。大瓷碗直接塞进她手里。
“趁热吃。”
林玉莲低头看了看碗。
腊肉薄片铺在碗底,鱼丸切了对半,汤色清亮,面上飘著葱花。
热气一蒸,心里的委屈全化了。
“爸……“
陈大炮背著手往外走。“吃完碗放门口,我来收。“
走了两步,又停住。
“你舅妈那点红烧肉的水平……“
陈大炮回头,罕见地笑了一下。
“馋死她,不偿命。“
门房的破灯泡拉灭。陈大炮和衣平躺在破行军床上。
楼上传来王秀芝训孙子的声音,小孩还在抽泣:“我要肉丸子……“
底楼张家那边,两口子还在嘀咕。
“……那腊肉的味儿,我闻了大半辈子,供销社的腊肉根本不是这个味,那是老法子熏的,起码两三年……“
“这叫穷亲戚谁家穷亲戚吃得起野黄鱼配陈腊肉”
“嘘,小点声……“
陈大炮耳朵灵,字字句句听得真切。这就叫用实力扇脸。
鱼饵撒出去了,水已经搅浑。
明天,该去摸摸这院子里,藏著多少妖魔鬼怪。
他闭上眼。
对面披屋里,那个一直在咳嗽的老头,不知什么时候也没了动静。
但陈大炮很清楚,里面那个老绝户根本没睡。
之前生火燉肉的时候,那道躲在窗帘缝后面的视线,死死盯了他半个钟头。
那间披屋的窗帘缝里,有一双眼睛在看他。
那绝对不是馋肉的眼神。
是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