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稍微小了一点。
但风依旧像刀子一样割脸。
陈大炮並没有急著去那个岩石缝隙里掏东西。
那是外行的做法。
既然是死信箱,那就是用来传递信息的。如果现在拿走了,孙伟民的下线或者接头人来了,发现东西没了,立马就会切断联繫,打草惊蛇。
甚至,那里面可能还有防拆装置。
陈大炮只是像一只壁虎一样,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那个断崖边。
他蹲下身,借著偶尔划过夜空的闪电,仔细观察著那块岩石。
那是一块天然的火山岩,表面坑坑洼洼,全是风化的痕跡。
在岩石的底部,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洞,被杂草和碎石掩盖著。
孙伟民刚才就是把手伸进了这里。
陈大炮没有伸手去摸。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线团,那是在家里缝补衣服用的棉线。
他找了两根最不起眼的枯草,用棉线轻轻一系,横在了那个洞口前。
只要有人伸手进去拿东西,这根线必断。
哪怕对方再小心,这根细得像头髮丝一样的棉线,在黑夜里也是绝对看不见的。
做完標记,陈大炮又趴在地上,用鼻子使劲嗅了嗅。
除了海腥味和泥土味,空气中还残留著一丝极其淡薄的……菸草味。
是“大前门”。
孙伟民平日里装斯文,抽的是带过滤嘴的“红塔山”。
但这股味儿,是劣质菸草特有的呛人味。
这说明,刚才在这里的,不止孙伟民一个人
不对。
陈大炮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
孙伟民刚才在这停留的时间不长,而且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这烟味……是从海风里吹来的!
陈大炮猛地抬头,看向海面。
那艘船!
那艘刚才回覆信號的船,距离这里绝对比目测的要近!
海风是往岛上吹的,只有那艘船上的人在抽菸,烟味才会被风裹挟著,送到这断崖边。
这么大的风,这么远的距离,还能闻到烟味。
说明那艘船不仅近,而且……它是开著舱门的!
或者说,它已经在准备登陆了
陈大炮的瞳孔剧烈收缩。
这不是普通的情报交接。
这是要有大动作!
他死死盯著那片漆黑的海域,脑子里像是在过电影一样,把这几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串联了起来。
孙伟民的频繁发报。
那封来自老家的勒索信(也许是某种干扰视线的手段不,那太高估王良了)。
还有供销社王主任突然加大的鱼丸订单,说是部队要搞“战备演习”的加餐。
战备演习……
颱风天搞演习
除非……部队也察觉到了什么
陈大炮感觉自己像是抓住了一根线头,只要用力一扯,就能把这背后的黑网给扯出来。
“好算计。”
陈大炮低声骂了一句。
这帮特务是想利用颱风天,海防鬆懈,加上部队演习调动的空档,搞一次大的突袭或者渗透。
而那个孙伟民,就是那颗钉在岛上的眼睛。
他刚才发的红光信號,也许就是引导船只靠岸的坐標!
“老黑。”
陈大炮下意识地喊了一声,才想起来狗没带出来。
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从地上捡起一块锋利的石头,在旁边的树干上刻了一个不起眼的“x”。
位置记住了。
记號做好了。
接下来,就是回家,磨刀,等著那只不知死活的大鱼上鉤。
陈大炮转身,刚要离开。
突然,脚下的泥土里,有个东西硌了他一下。
他弯腰,从烂泥里抠出来一个小小的硬物。
借著微弱的天光,他凑近一看。
那是一枚纽扣。
金色的,上面刻著一只飞鹰。
这不是中国军装的扣子。
这是……外军的!
或者是某种僱佣兵的標誌!
孙伟民刚才趴在地上的时候,因为动作太大,把扣子蹭掉了
不。
这扣子已经生锈了,半截埋在土里。
这说明,这个地方,孙伟民不是第一次来,或者说,早就有人在这里活动过。
这里,是一个长期据点!
陈大炮把纽扣紧紧攥在手里,那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
“原来早就把窝做到老子眼皮子底下了。”
“行。”
“不管你们是哪路神仙,到了这岛上,是龙得盘著,是虎得臥著。”
“这片海,老子说了算。”
陈大炮把纽扣塞进贴身的口袋,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翻涌的大海。
海面上,那个绿色的光点早已消失。
但他知道,那艘船,就像是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正在黑暗中盘旋,隨时准备张开血盆大口。
而他陈大炮,就是那个拿著钢叉,站在浪尖上的猎人。
……
回到家时,已经是凌晨四点。
雨还在下,但风小了些。
陈大炮在院子里的水缸边,洗掉了脸上的锅底灰,又把那一身湿透的黑衣藏进了柴火堆最深处。
推开堂屋的门。
那盏煤油灯还亮著,只是灯芯已经被烧得很短,火苗如同豆粒般跳动。
陈建军趴在桌子上睡著了,身上披著一件军大衣。
手里,还紧紧握著那把杀猪刀。
听到门响,陈建军猛地惊醒,差点连人带椅子摔倒。
“爸!”
看到父亲那一身的水汽,陈建军的眼里闪过一丝惊慌,隨后是深深的鬆口气。
“您去哪了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陈大炮走过去,拿过那把杀猪刀,在儿子的衣服上蹭了蹭水珠。
“以为老子被鬼抓走了”
他从兜里掏出那枚生锈的金纽扣,往桌子上一拍。
“呲。”
那枚带著铜绿的金纽扣,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转了好几圈,最后晃晃悠悠地倒下,发出一声脆响。
就像是一颗子弹,击中了陈建军的眉心。
陈建军本来还迷迷糊糊的,眼神有些涣散。
但这玩意儿一响,他整个人像是被电打了一样,猛地直起身子。
那只原本有些颓废的手,闪电般伸出,一把按住了那枚纽扣。
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了一阵风。
陈大炮坐在他对面,手里卷著旱菸,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暴露出他此刻的心情。
老子的种,还没废。
“海蛇。”
陈建军盯著那纽扣上的飞鹰浮雕,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著一把沙子。
“爸,这是『海蛇』突击队的標誌。”
“那是南边那群猴子养的精锐水鬼,专门干摸哨、爆破、渗透的脏活。”
“这东西,只有他们的分队长级別才会配,而且是镶在领口风纪扣上的。”
说到这,陈建军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却亮得嚇人。
那种眼神,陈大炮太熟悉了。
那是狼见到了肉,是猎人闻到了狐骚味。
“爸,这东西在哪发现的”
陈大炮划著名火柴,点燃了菸袋锅,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圈蓝灰色的烟雾。
“断崖。”
“孙伟民那孙子,刚才去那埋了雷(情报)。”
“这扣子是在泥里刨出来的,老的,生了锈,说明那地方以前就被他们踩过盘子。”
陈大炮把烟杆往桌沿上磕了磕,发出一串沉闷的“篤篤”声。
“建军啊。”
“看来咱们爷俩运气不错,刚想做大生意,这就有人送『大礼』上门了。”
陈建军没接话。
他的手指死死地摩挲著那枚纽扣,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
恐惧
不。
是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