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锋舟像是疯了一样。
在那足以吞噬一切的巨大漩涡边缘,船身倾斜成了一个惊人的四十五度角。
引擎在咆哮,像是一头濒死的野兽。
“大爷!翻了!要翻了!”
压船头的老兵嚇得脸都绿了,死死抓著护栏,指关节泛白。
“翻个屁!”
陈大炮满脸是水,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
他的一只手死死把著方向舵,另一只手竟然鬆开了油门,在那个瞬间,猛地拉了一下船尾的配重缆绳。
“给老子……钻进去!”
利用离心力。
这是只有在这个海域摸爬滚打过十年的老水鬼才知道的“鬼门关走法”。
“轰——!!!”
巨浪拍下。
衝锋舟像是被一只大手按进了水里,四周一片漆黑。
就在两个战士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
船身剧烈震动,隨后猛地一轻。
光明重现。
海面……平静了。
这就是“鬼见愁”的內湾,外面惊涛骇浪,里面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到处都是狰狞的黑色礁石,像是一把把刺向天空的利剑,海面上漂浮著厚厚的海沫和断木。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腐烂海腥味。
“咳咳咳……”
两个战士趴在船舷上,大口喘气,看陈大炮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神仙,又像是在看疯子。
陈大炮没理他们。
他关掉了引擎。
太吵了。
在这个鬼地方,声音会掩盖很多东西,比如求救声,比如……死人的气息。
他站起身,那件紧身的黑色蛙人服勾勒出他如同岩石般坚硬的肌肉线条。
他摘下背后的钢叉,目光如鹰隼一般,在一块块礁石上扫过。
一分钟。
两分钟。
死寂。
“大爷……这么大片地方,礁石都长得一样,咱们怎么找”
一个战士小声问道,声音都在抖。
这地方太阴森了,仿佛隨时会有水鬼把人拖下去。
陈大炮没说话。
他伸出手指,沾了一点海水,放进嘴里尝了尝。
苦。
涩。
还有一股子……淡淡的柴油味。
“往那个方向开。”
陈大炮指著东南角,那里有一块形状如同鹰嘴的巨大孤礁,半截身子都在水里,周围水流湍急。
“那里是『回龙窝』。”
“这一片的洋流,不管怎么转,最后兜底的东西,都会被衝到那块石头
如果建军还活著。
那是唯一的生路。
如果建军死了。
尸体也会在那。
战士不敢怠慢,发动引擎,慢慢靠了过去。
隨著距离拉近,礁石下的景象逐渐清晰。
乱石嶙峋,上面长满了锋利如刀的藤壶和海蠣子。
没有船的残骸。
也没有人影。
只有海浪拍打石头的声音。
战士们的心凉了半截。
“老班长……好像……没人……”
“闭嘴。”
陈大炮的眼睛死死盯著鹰嘴岩下方的一道裂缝。
那裂缝刚好在潮水线以上一点点。
黑乎乎的。
隱约间,有一块布条,隨著风轻轻飘了一下。
那是……军绿色的布条!
“靠过去!快!”
陈大炮吼了一声。
船还没停稳,他就已经跳了下去。
“噗通!”
海水冰冷刺骨,哪怕是隔著潜水服,也能感觉到那种要把人冻僵的寒意。
陈大炮手脚並用,爬上了那满是藤壶的礁石。
手掌被割破了。
他没感觉。
膝盖被磕青了。
他没停。
他像是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狼,疯狂地冲向那个裂缝。
近了。
更近了。
那个裂缝里,卡著一个人。
半个身子泡在水里,双手被军用腰带死死绑在这一块凸起的岩石上。
脸色惨白如纸。
嘴唇紫得发黑。
那一身军装已经被礁石磨得稀烂,露出的皮肤上全是伤口,被海水泡得发白、翻卷。
正是失踪了六天的陈建军!
“建军!!!”
陈大炮这一嗓子,喊破了音。
他扑过去,颤抖著手,探向儿子的鼻息。
没气
不。
有一丝。
若有若无,像是风中的残烛,隨时都会熄灭。
“醒醒!给老子醒醒!”
陈大炮一巴掌扇在陈建军的脸上。
没留力。
“啪!”
陈建军的头歪了一下,眼皮艰难地动了动。
他费力地睁开一条缝。
视线是模糊的。
眼前只有一团黑影,还有一个熟悉得让他想哭的声音。
那是幻觉吗
肯定是幻觉吧。
自己不是死了吗
“爸……”
陈建军的声音像是蚊子哼哼,喉咙里全是沙砾感。
“你怎么来了……”
“这里……冷……”
“你快走……別管我……”
“我……我看见我娘了……”
“放你娘的屁!”
陈大炮红著眼,一边解开那根死死勒进儿子肉里的腰带,一边骂道。
“你娘在地下睡得好好的,没空搭理你个怂蛋!”
“想死”
“老子同意了吗”
“林秀莲还在家等著你!你那两个没出世的崽子还在等著你!”
“你敢死一个试试你要是敢闭眼,老子把你的腿打断!”
腰带解开了。
陈建军的身子一软,直接瘫倒在陈大炮怀里。
太轻了。
这一米八的汉子,脱水脱相,轻得像是一把枯柴。
陈大炮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想杀人。
但他不能乱。
“抓紧我!”
陈大炮把陈建军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
“老子背你回家!”
可是。
麻烦来了。
刚才上来的时候没注意,现在要下去,才发现这不仅是难,简直是要命。
这里是“鹰嘴岩”的背面。
要想回到船上,必须翻过一道三米高的石脊。
而那石脊上,密密麻麻全是刚才退潮露出来的藤壶。
那东西,比刀片还快。
刚才上来是一股劲。
现在背著个人,潜水服太滑,掛不住。
只能……
陈大炮深吸一口气。
他猛地撕开了潜水服的裤腿,露出了小腿和脚掌。
又脱掉了那双厚重的蛙鞋。
“大爷!你干什么!那石头能削肉啊!”
船上的战士在
“少废话!把船稳住!”
陈大炮吼回去。
不脱鞋,脚下没根,背著建军肯定打滑。
要是滑下去,两个人都要被
只有光著脚,脚趾头能扣住石头缝,才有借力点。
这是拿肉做剎车。
“建军,搂紧你爹的脖子。”
陈大炮蹲下身,把儿子托起来。
“走!”
第一步。
“嘶——”
锋利的藤壶瞬间割破了脚掌,鲜血涌了出来。
疼。
钻心的疼。
陈大炮的脸皮抽动了一下,但他一声没吭。
第二步。
膝盖跪在一块凸起的尖石上借力。
潜水服破了,膝盖皮开肉绽。
第三步。
第四步。
……
船上的两个战士看傻了。
他们看见了什么
那黑色的礁石上,留下了一个又一个血红的脚印。
触目惊心。
陈大炮背著比自己还要高大的儿子,腰弯成了一张弓。
但他每一步都走得稳如泰山。
海浪拍过来,打在他身上,他晃都不晃一下。
血水顺著他的裤管往下流,把脚下的海水都染红了一小片。
“爸……”
背上的陈建军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他费力地抬起头,看见了父亲那被汗水和海水浸透的白髮,还有那渗血的后颈。
那是父亲的血。
是为了救他流的血。
“爸……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陈建军哭了。
这个在连队里流血流汗不流泪的硬汉,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闭嘴!”
陈大炮喘著粗气,声音像是破风箱。
“你自己走”
“你小时候,哪次发烧不是老子背你去卫生队”
“哪次闯祸被人打,不是老子背你回来”
“只要老子还有一口气……”
“你就只能趴在老子背上!”
终於。
翻过了那道石脊。
陈大炮站在船舷边,双腿已经抖得像是筛糠。
但他没有倒下。
他小心翼翼地,像是放下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把陈建军递给了那两个早就伸长了胳膊接应的战士。
“接好了!”
“磕著碰著,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直到陈建军平稳地躺在船舱里。
陈大炮这才身子一歪,一屁股瘫坐在甲板上。
那一双脚,已经血肉模糊,没法看了。
有的地方深可见骨。
“大爷!快!急救包!”
战士慌手慌脚地要去拿纱布。
“別管我!”
陈大炮一把推开战士,抓起旁边的一瓶葡萄糖,粗暴地咬开瓶口,直接灌进陈建军嘴里。
“先给他吊上!”
“全速返航!”
“要是耽误了救治,老子把这艘船拆了!”
衝锋舟掉头。
像是一把利剑,劈开了海浪,朝著驻地的方向疯狂衝刺。
陈大炮坐在陈建军身边,一只手死死握著儿子的手。
那双满是老茧和伤口的大手,正在传递著源源不断的体温。
他看著儿子的脸。
眼里的凶狠慢慢退去,剩下的是一种老兽舔舐幼崽般的温柔。
“臭小子。”
“命真硬。”
“隨我。”
……
与此同时。
海岛驻地。
夜色如墨。
狂风虽然停了,但空气中瀰漫著一种令人不安的压抑。
陈家大院。
那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在风中摇曳。
林秀莲坐在堂屋正中间。
那把杀猪刀就放在膝盖上,刀刃对著门口。
她的手心全是汗。
门外的敲门声已经停了很久了。
那个“孙老师”似乎走了。
但是。
那种被毒蛇盯著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沙沙沙……”
院子的后墙根。
那里是陈大炮种了仙人掌的地方。
一阵极其轻微的,类似於衣服摩擦墙壁的声音传来。
紧接著。
“咔嚓。”
一声脆响。
那是仙人掌被压断的声音。
还有一声极力压抑的闷哼。
“嘶……这老不死的……真种了刺……”
一个黑影。
手里提著一根撬棍。
正像是一只巨大的壁虎,从墙头上慢慢探出半个身子。
眼镜片在月光下反射出一道寒光。
那是孙老师。
他没走。
他绕到了后面。
他知道陈大炮不在家。
他也知道,陈大炮发现了他的秘密。
那个红漆木箱子里的钱,他想要。
那个总是坏他好事的陈大炮,他更想除掉。
而现在。
那个挺著大肚子的孕妇,就是最好的人质。
“陈建军死定了。”
“陈大炮也回不来了。”
“这屋里的东西……都是我的。”
孙老师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他轻手轻脚地翻过墙头。
避开了那些仙人掌。
落在了院子里柔软的泥土上。
没有声音。
他握紧了手里的撬棍,一步一步,朝著堂屋那扇贴著“囍”字的木门逼近。
屋里。
林秀莲猛地抬起头。
她听到了。
不是脚步声。
是那只看家护院的大黑狗——老黑。
原本趴在窝里的老黑,突然站了起来。
它没有叫。
而是压低了身子,喉咙里发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极其低沉的呜咽声。
那是进攻前的信號。
林秀莲深吸一口气。
她慢慢地,把手里的杀猪刀举了起来。
公公说过。
要是有人敢硬闯。
往死里砍。
出人命,他顶著。
“爸……建军……”
“你们快回来啊……”
就在孙老师的手,触碰到门閂的那一瞬间。
远处的海面上。
一道刺眼的探照灯光柱,像是一把劈开黑夜的利剑,直射码头。
紧接著。
是一声响彻云霄的汽笛声。
“呜——!!!”
老兵,回来了。
带著他的崽。
也带著那把还没见血的钢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