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蹲在铁皮箱前,把最底层那个用防水油纸包裹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捧了出来。
入手比想像中轻。
油纸层层叠叠缠了好几道,外面还用一根细麻绳绑著,打了个死结。麻绳已经干到发脆,顏色从白变成了灰褐色,一碰就掉渣。
江辰把油纸包放在八仙桌上,借著手电筒的光,用指甲扣住麻绳的结头,慢慢拆。
绳子太脆了,轻轻一拽就断成了几截。
油纸一层一层揭开,每揭一层,那股子陈年的霉味就浓一分。
最里面,是几封信。
纸张已经发黄髮脆,边缘起毛了,有几处还被虫子蛀了小洞。但整体保存得还算完整,字跡没有模糊到看不清的地步。
江辰拿起最上面一封。
信封是老式的竖版长条形,右上角贴著一枚邮票。
邮票的画面是个穿长衫的人,旁边印著“中华民国邮政”几个字,面值“壹角”。
江辰把手电筒凑近了看收件人的位置。
“江万德先生亲启。”
毛笔字,行楷,笔锋凌厉,一看就是读过书的人写的。
再看寄件地址。
“南洋马来亚,马六甲,中华街十七號。”
“太爷爷,您过来看看。”
江万山已经站在了江辰身后。他从中山装口袋里摸出那副掛在脖子上的老花镜,颤颤巍巍地架在鼻樑上。
手电筒的光打在信封上。
老太爷盯著那行寄件地址,整个人定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一只手伸出来,指尖碰到信封,又缩了回来。像是怕把纸碰碎了。
“这是……”老太爷的声音突然发紧。
“这是当年下南洋的二太公寄回来的信!”
江辰心头一动。
下南洋
他从小在村里长大,倒是听老人偶尔提过几嘴,说江家早年间有人去了南洋討生活,后来就没了消息。但具体情况,从来没人说得清楚。
“太爷爷,二太公是哪辈的”
“比我爷爷还高一辈。”老太爷的声音沙哑了。“那是我太爷爷的亲兄弟,排行老二,叫江福海。民国十几年的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带了同村七八个后生仔,坐著运煤的破船,从福建下了南洋。”
老太爷摘下老花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走的时候说好了,等赚了钱就回来修祠堂。”
“结果呢”
“结果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过。”老太爷的声音低了下去。“前些年还有信寄回来,后来世道乱了,日本人打过来了,信也断了。我爷爷在世的时候念叨了一辈子,到死都没等到他二哥的消息。”
江辰拆开信封,小心地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比信封保存得更好,摺痕虽然已经发脆,但字跡清晰。
繁体字,竖排书写,毛笔字工工整整。
江辰一行一行地念出来。
“大哥万德亲鉴——”
“弟福海在南洋已十余年。初至马来亚时,身无分文,於码头扛货为生。后得贵人相助,承包橡胶园一处,渐有积蓄。”
“现弟之橡胶园已扩至三百亩,年產橡胶数十吨,在马六甲华人街已购得铺面六间,日进斗金,无须掛念。”
“弟在南洋娶妻林氏,生三子。长子耀宗,次子耀祖,三子耀华。三子皆已入学读书,將来必能光耀门楣。”
“弟念及家中祠堂年久失修,特寄银票二百大洋,望大哥收到后即刻修缮,不可耽搁。另附弟全家合照一张。”
“弟在此间,虽衣食无忧,然时常梦回故乡。待世道太平,弟必携子归乡祭祖。”
“弟福海叩首。民国二十五年秋。”
念完最后一个字,密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手电筒的光照在那张信纸上,纸面微微发黄,墨跡却沉稳有力。
写这封信的人,当年一定是满心期盼著能衣锦还乡的。
老太爷从江辰手里接过信纸,戴著老花镜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手在抖,下巴绷得紧紧的,喉结上下动了好几回。
“二百大洋……”老太爷声音发涩。“民国二十五年的二百大洋,够在县城买一套院子了。”
“银票收到了吗”
“收到了。”老太爷指了指头顶的方向。“祠堂在日本人来之前翻修过一次,就是用的这笔钱。”
江辰又拆开了第二封信。
日期比第一封晚了两年。民国二十七年。
內容简短了很多。
“大哥:日军已占马来亚。弟之橡胶园被征,铺面亦遭劫。弟携家小避入丛林。此信託华侨义士辗转寄出。能否送到,未可知也。弟一家尚在,勿念。福海。”
第三封。民国三十年。
“大哥:弟避难於马六甲郊外华人村寨。长子耀宗已十五岁,隨弟上山打游击,杀了两个日本兵。此间华人团结一心,虽苦尤战。弟之橡胶园已付之一炬,家財散尽。然弟之三子均在,弟之妻尚在,足矣。盼大哥一家平安。福海。”
第四封信没有日期。
只有几行字,笔跡潦草,像是在非常仓促的情况下写的。
“大哥,弟恐不能归矣。此信若到,请將弟及三子之名录入族谱。弟之血脉在南洋,望后人莫忘我江氏之根在故土。弟福海绝笔。”
江辰把四封信全部看完,一封一封地放回桌上。
密室里安静得让人发闷。
老太爷坐在长凳上,铜烟枪搁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著,一动不动。
他盯著桌上那几封信看了很久。
“太爷爷。”江辰蹲到老太爷面前。“二太公在南洋生了三个儿子。信上写了名字——江耀宗、江耀祖、江耀华。”
老太爷点了点头,声音哑了:“我知道。”“当年这些信收到之后没多久,日本人就打过来了。咱们自己这边也是兵荒马乱的,全家人钻进这个保命窑里躲了几年。等出来的时候,南洋那边已经彻底断了联繫。”
“我爷爷托人打听过好几回,都没有消息。”
“后来解放了,这事就慢慢没人提了。”
老太爷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像是在自言自语。
“江家在海外……原来还有这么一大支血脉。”
江辰快速翻看了一遍剩下的信封。第一封信里提到过附了一张全家合照,但照片不在信封里,可能夹在油纸包的其他位置。
他在夹层里又摸了摸,果然摸到了一张硬纸片。
拿出来一看。
一张黑白照片,边缘发黄卷翘。
照片里是一个穿著长衫的中年男人,身旁站著一个梳著髮髻的女人。男人面前站著三个小男孩,最大的看起来七八岁,最小的还被女人抱在怀里。
背景是一间铺面的门口。门楣上掛著一块匾,上面写著“江记商行”。
老太爷接过照片,用袖子擦了擦照片表面的灰。
他盯著照片里那个穿长衫的男人看了足足半分钟。
“长得跟我太爷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江辰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民国二十四年摄於马六甲。”
江辰站起身,把信和照片全部收好。
“太爷爷,信上提到他们在马六甲的中华街落脚。二太公虽然后来遭了难,但三个儿子当时都还在。这都快一百年了,他们在南洋开枝散叶,说不定已经生了一大家子。”
“咱们要不要去查查”
老太爷嘆了口气,铜烟枪在膝盖上磕了磕。
“查啥呀。这都过去快一百年了。人海茫茫的,隔著一整个太平洋,上哪儿去找”
“说不定人家早改了姓,早忘了根了。”
江辰把装好信件和照片的油纸包揣进夹克內兜里,拍了拍。
“您老放心。”
“现在科技发达得很。只要他们还姓江,只要他们没忘本——我就是把整个南洋翻个底朝天,也能把他们给找出来。”
老太爷猛地抬头看向江辰。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亮起了一种久违的光。
“辰哥儿——你说的是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您”
老太爷的嘴唇哆嗦了两下,铜烟枪差点从腿上滑下去。他赶紧攥住,手指头攥得发白。
“要是……要是真能把二太公那一脉找回来认祖归宗……”
老太爷的声音忽然沙哑得厉害。
“我死也能闭眼了。”
江辰弯下腰,一手扶住老太爷的胳膊,把人从长凳上搀起来。
“您老可別说这种话。找人的事交给我。您老就在家好好养著身体,等著认亲就行。”
他扶著老太爷一步一步往石阶上走。
“不过有件事得先办。”
“啥事”
“得把百川叔公请来,好好翻翻族谱。光有这几封信还不够,得找更具体的线索。”
“嗯。”老太爷拄著铜烟枪,一步一步往上挪。“百川那老傢伙记性好,族谱上的事没人比他更清楚。”
两个人从暗道里钻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暗透了。
王大苟还守在祠堂门口,搓著手跺著脚,冻得鼻尖通红。
看见江辰扶著老太爷出来,赶紧迎上去。
“辰哥!底下到底有啥你们钻了大半天了!”
“回头跟你说。”江辰把老太爷交给王大苟。“先送太爷爷回去歇著。然后去一趟百川叔公家,把人请到村委会来。”
“现在”王大苟看了看天色。“这都快八点了。”
“现在。”
江辰拍了拍夹克內兜里那沓信。
“有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