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客厅中央,背对著燃烧著熊熊火焰的巨型大理石壁炉,面对面摆放的两张高背天鹅绒沙发里,正坐著两个人。
他们並未交谈,也未阅读,只是静静地坐著,仿佛两尊凝固的雕像,与这房间本身的厚重歷史感融为一体。
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抬起头,目光如探照灯般射向门口,精准地、第一时间,落在了被艾米丽和刘建国隱隱护在中间的伊莎贝尔身上。
更准確地说,是落在了她即便穿著宽鬆大衣也无法完全遮掩的、高高隆起的腹部。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拉长、凝固。客厅里只剩下壁炉火苗的跳跃声。
端坐在主位沙发上的卡文迪什伯爵——伊莎贝尔的父亲——
面容冷峻,线条如同岩石雕刻,灰白的头髮纹丝不乱。
他的目光在女儿腹部停留了足足有三秒,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沉重的审视和压抑的、山雨欲来的风暴。
然后,他薄削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乾涩、平稳,却带著千钧重量,砸在这片寂静里说道:
“回来了。”
说出这三个字后,他仿佛完成了一项仪式,目光这才缓缓移开,落在了伊莎贝尔身旁的刘建国身上。
那目光变得更加锐利、深沉,如同手术刀,试图剖开眼前这个东方男人的一切偽装。
他微微頷首,用的是標准的社交辞令,但语气里听不出任何“辛苦”应有的关怀,只有一种冷淡的、保持距离的客气说道:
“刘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確衡量后才吐出。
几乎在侯爵话音落下的同时,坐在侧边沙发上的伯爵夫人——伊莎贝尔的母亲,玛格丽特卡文迪什站起了身。
她比女儿记忆中清瘦了些,穿著一身沉静的墨绿色丝绒长裙,颈间的珍珠项炼泛著温润的光泽。
她步伐略显急促地走向伊莎贝尔,张开手臂,轻轻抱住了女儿。
这个拥抱並不紧密,甚至有些僵硬,带著久別重逢的激动,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痛心、无奈和深深的忧虑。
她的手掌在女儿背上轻轻拍了两下,隨即鬆开。
她凝视著女儿的脸,那双与伊莎贝尔极为相似的碧绿眼眸里,情绪翻涌如潮——
有心痛,有责备,有担忧,更有无尽的疲惫和一丝茫然。
她看向刘建国的目光,远比她的丈夫要复杂得多。
那里面有身为主人应有的礼节,有面对女儿重要之人不得不做出的审视,
有对女儿选择的不解与心痛,或许还有一丝身为人母、对女儿未来处境的深重担忧。
所有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一句听起来客气,
却蕴含著千言万语的问候说道:
“刘先生,欢迎您来到卡文迪什家。”
她的声音柔和,但每个字都像是斟酌了许久。
刘建国神色沉静,对侯爵那审视的目光报以平静的回视,並微微頷首致意。
隨后,他转向伯爵夫人,態度既不卑微也不倨傲,是一种不卑不亢的坦然。
“感谢您的欢迎,夫人。冒昧前来,打扰了。”
他的回应简洁得体,既接受了对方的欢迎,也承认了己方的不请自来,
將这次会面的性质定义在礼节性拜访与为解决既定事实而进行的必要会面之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刘建国心如明镜。
以卡文迪什这样的古老贵族门风,面对女儿未婚先孕、且对象是一个背景不明的东方人这种“丑闻”,没有当场將他拒之门外,
甚至没有立刻爆发激烈的指责,已然是极致的克制,是数百年来刻入骨血的礼仪教养在强行约束著本能的情感和怒火。
眼下这冰冷而克制的接待,已是他能预期到的最好开局。
他需要做的,就是在这脆弱的礼仪框架內,稳住局面,寻找转机。
就在这时,艾米丽清脆的声音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脸上扬起明媚甚至有点没心没肺的笑容,几步跳到父母面前,语气轻快,带著少女特有的娇憨说道:
“爸爸,妈妈!你们看,这次可是我陪著姐姐一起回来的哦!有没有想我”
她试图用自己熟悉的、被宠爱的女儿姿態,来软化这冻结的气氛,將焦点暂时从姐姐身上引开些许。
伯爵夫人玛格丽特的注意力果然被小女儿吸引过去些许。
她看向艾米丽的目光,担忧中掺杂著更多直接的疼爱。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艾米丽的脸颊,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
“艾米丽……你也知道回来。”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强忍著,目光细细打量著小女儿,继续说道:
“在香港……过得好吗看著是清减了些。”
这句话是真心实意的关切,也暗含著对姐妹二人在外生活的无数疑问和心疼。
艾米丽顺势挽住母亲的手臂,將脸颊在她手心蹭了蹭,像只撒娇的小猫。
“我过得很好呀,妈妈!香港可热闹了。而且有姐姐在,她那么厉害,谁会、谁敢欺负我呀”
在艾米丽努力营造的、略显生硬的短暂轻鬆之后,客厅再次陷入一种更为尷尬的、泛泛而谈的“礼貌寒暄”之中。
谈论天气,谈论旅途,所有话题都浮於表面,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个房间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庞然大物——伊莎贝尔的孕肚,以及她与刘建国之间的关係。
伯爵阿瑟卡文迪什几乎没怎么开口,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绿眼睛,沉默地观察著刘建国的一举一动,每一个表情,每一句回答。
终於,在僕人送上红茶,一阵瓷器轻响过后,阿瑟侯爵放下几乎未动的茶杯,瓷杯底座与银质托盘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他看向伊莎贝尔,声音平淡无波,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说道:
“伊莎贝尔,你跟我来书房一下。
有些……家族事务,需要和你確认。”
他说“家族事务”时,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刘建国,明確地划清了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