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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一十六章 广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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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六月的天,在北周还算初夏,但是在南唐却热得人心发慌。

    金枷寺的后山却凉快些。

    高大的槐树遮天蔽日,把阳光筛成细细碎碎的光斑,落在满地的黄土上。

    广明趴在地上,僧袍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精瘦的小臂。衣服上沾满了灰尘,哪里还有半点僧人的样子。

    他在看蚂蚁打架。

    两窝蚂蚁,一窝黑,一窝红,正在一颗老槐树树下打得不可开交。黑蚂蚁与红蚂蚁密密麻麻滚成一团,看得广明目不转睛。

    即便在金枷寺眾多僧人里,他也是个怪人。

    不喜欢念经,不喜欢做功课。每天就窝在这后山的树下,看虫子打架。

    一看就是一整天,谁喊都不动。

    方丈骂过他,首座也骂过他,但都是没用。

    他该看还是看。

    “师兄。”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广明微微一愣。

    他转过头,看见不远处的松树下,站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一身僧衣,头上没有戒疤,头髮已经长了出来,短短的发茬。可那张脸,他认得。

    是他的师弟。

    广缘。

    “咦,你怎么来了……”广明下意识开口。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一年多前,广缘打死了能执,叛逃出寺。

    那事儿闹得不小,官府的人都来查过。后来听说追出去过,可追著追著,就没了下文。

    现在,他居然回来了。

    广缘走到树下,在他身边坐下。

    “师兄,”他说,“这一年多,可好”

    广明看著这个一年多没见的师弟,脸上没有震惊,没有警惕,只是有些惊讶。

    他点了点头,“那lt;icss=“inin-unie08e“gt;lt;/igt;lt;icss=“inin-unie090“gt;lt;/igt;弄出个乱子,之后,金枷寺一切安好。”

    广缘继续问道:“师兄,张大牛父女二人可好”

    “他们也安好。”广明说,“寺里有人想把他的女儿送到明妃院,我没同意。只说她女儿愚笨,不太合適,便护下来了。”

    张大牛的女儿,其实很聪明。

    广缘看著自己的师兄。

    以前在金枷寺的时候,他只当师兄是个懒散的怪人,不爱念经,不爱做事,整天趴在地上看虫子。

    可如今再回来,他发现不是这样。

    师兄的呼吸绵长而均匀,坐在那里,看似隨意,却如山岳般沉稳。他身上没有一丝武者的气息外泄,可广缘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藏著深不可测的力量。

    师兄很厉害。

    比能执厉害多了。

    比寺里的方丈,也厉害多了。

    “师兄,”广缘问,“如此修为,为何不离开金枷寺”

    广明看著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继续看著地上那两窝还在廝杀的蚂蚁。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金枷寺是我的家,”他说,“我能去哪里”

    这里是他的家。他从小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吃饭、睡觉、念经、看蚂蚁打架。

    他能去哪里

    “江湖那么大,”广缘问,“不去看看吗”

    广明想了想。

    “江湖与金枷寺,”他说,“有什么区別吗”

    广缘摇了摇头。

    “没有区別。”

    “既然没有区別,”广明反问,“为什么要看”

    “江湖与金枷寺到底有什么区別,”广缘说,“总要亲眼看一看,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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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完之后呢”

    “心里有数。”

    “心里有数之后呢”

    “去做事。”

    “做什么事”

    “做该做的事。”

    广明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著地上那两窝蚂蚁,黑的和红的还在打,已经有几只死了,小小的尸体横在黄土上,被活著的蚂蚁踩来踩去。

    “你想改变”他问。

    “是。”

    “可是……”他懒忽然开口道,“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世道,何其无力”

    “人生有涯,而知无涯。殆已。”

    他缓缓直起身,盘腿坐下。双腿叠放,双手自然垂落在膝上,腰背挺直,目光低垂。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变了。

    不再是那个趴在地上看蚂蚁打架的怪人,而是一尊佛。

    一尊活著的佛。

    “因此,”广明说道,“佛陀才会传下经文,让人懂得般若,懂得波罗蜜,懂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般若,是智慧。

    波罗蜜,是到彼岸。

    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无上正等正觉。

    广明知道佛陀所处的时代。

    那是一个种姓制的时代。

    人被分成婆罗门、剎帝利、吠舍、首陀罗,还有不可接触者的贱民。

    强者压迫弱者,弱者压迫更弱者。只要你不是最底层的那个,你就能从这套体系里分一杯羹。

    佛陀生在剎帝利种姓,是王子,是强者。

    他见过那些被压迫的人。

    见过首陀罗跪在路边,不敢抬头看贵族一眼;见过贱民被当成不可触碰之人,走过的地方別人都要绕开。

    他想要改变。

    可他做不到。

    他成了觉者,成了佛陀,可世道还是那个世道。强者依旧压迫弱者,弱者依旧压迫更弱者。种姓还在,阶级还在,那些受苦的人,还在受苦。

    可他做不到。

    他成了觉者,成了佛陀,可世道还是那个世道。强者依旧压迫弱者,弱者依旧压迫更弱者。种姓还在,阶级还在,那些受苦的人,还在受苦。

    他改变不了世界。

    於是,他选择了改变自己。

    追求涅槃,坦然面对痛苦与死亡。

    那是他的路。

    “师兄也是这样想的吗”广缘说道。

    被广缘这么一问,广明罕见的略带一丝迷茫,然后他沉默了。

    他感受著这个世界。

    那感受如同潮水,一波一波涌来,永不停歇。他能感知到那些受苦的人,能感知到那些被压迫的人,能感知到那些无处可逃的人。

    他们的哭声、他们的哀嚎、他们的绝望,像无形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將他淹没。

    他只能挡住。

    可潮水,哪里是人能挡住的

    他被淹得浑身湿透,满身污泥。他能挡住一时,挡不住一世。他能在后山看蚂蚁打架,假装那些潮水不存在,可它们始终在那里。

    “我刚才说的,便是小乘佛教。”

    广缘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回来。

    “佛最开始在汉地传播的时候,並不顺利。”广缘说,“因为它不符合咱们的逻辑。”

    广明抬起头,看著他,缓缓开口。

    “我知道。”他说,“我懂得。”

    他顿了顿。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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