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斜斜沉落,把小巷染成一片暖金。
晚风轻轻吹过,一道慢悠悠的身影由远及近。
老人嘴上叼着烟头,火星明灭,肩上斜挎着一根旧扁担,两头捆着布包杂物,一步一颠。
季怀秋站在院门口,招呼道:
“老伯。”
老人步子加快,肩上的扁担跟着晃得更欢。
“小哥,要什么?”
“我想找些锻造的材料,结实一点的铁胚有吗。”
“有,有!”
老人连连点头,把扁担放下,蹲下身往布包里翻找,叮叮当当的铁器碰撞声在巷子里轻响。
一卷报纸从缝隙里滑落,落到季怀秋脚边。
他低头看去,目光瞬间被粘住。
头版大字赫然在目:
【两年后,时隔百年,妖族大圣再次巡游大夏献宝】
季怀秋眉头一挑。
妖族给大夏献宝?
他看得专注。
老人在一旁翻找的动静渐渐淡去。
“小哥,对这个感兴趣?”
季怀秋目光仍停在报纸上,头也没抬。
“嗯,我想看看,妖族会给我人族献什么宝物。”
“屁的宝物。”
老人嗤骂一声,让季怀秋抬起头。
老人像是找得累了,把烟屁股吸到头儿,弯腰捡起一只沾着黄泥的旧布鞋,“笃笃笃”往墙上敲。
“小哥,你知道百年前,妖族给大夏送的是啥不?”
季怀秋摇头。
“不知道,教材里没写。”
“麒麟。”
老人重新叼上一根烟,“嚓”地划亮一根火柴。
“送的是一头祥瑞麒麟。”
季怀秋伸手一拢,护住风中摇曳的火苗。
“老伯,你仔细说说。”
“当年大夏抵御万族,死了成百上千万人,帝都修了一座英雄陵,祭奠那些战死的将士。”
老人深吸口烟,烟头在渐暗的天色里亮得刺目,再缓缓吐出,消瘦的脸隐在烟雾里。
“说是麒麟,其实就是一头猪猡。”
季怀秋瞳孔一缩。
“妖族大圣牵着一头猪猡,一路巡游大夏,直闯帝都。”
“那时候大夏刚打完仗,强者十不存一,就算心里清楚,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说那是祥瑞麒麟,还把这头‘麒麟’请进英雄陵,供在万千英烈面前。”
季怀秋浑身僵住。
指鹿为马!
猪猡镇英雄陵!
这哪里是献宝,这是在断人族脊梁!
老人被烟呛得咳嗽两声,继续道:
“到今年,正好九十八年,看大夏这几年缓过来,有些像要崛起的样子,妖族又要来这一套,想把咱们的精气神彻底掐断啊。”
季怀秋跟着长吐口气,可胸口那股子闷堵,却半点也散不去。
“对了小哥,我刚忘了问,你要铁胚干啥?”
“我想锻造一杆长枪。”
“前阵子铁胚刚用完了,我都给忘了。”
老人嘟囔一句,伸手往扁担
摸了片刻,他笑道:
“铁胚没了,不知道这个,行不行。”
老人猛地回身,手臂一扬。
那东西在空中旋转,带起一阵沉凝之风,吹得季怀秋额前发丝飞扬。
即便离着挺远。
但季怀秋依旧能感到,一股厚重而带着锋芒的气息扑面。
嘭!
一声闷响。
老人将东西顿在地上。
“小哥,你看这柄枪,行不行?”
季怀秋睁大眼睛,打量着老人手里的东西。
这是一杆枪,长有二米二,从枪尖到枪尾,通体呈现一种沉郁的幽黑色。
可细瞧之下,每一处都有细碎银星点缀闪烁。
没有红缨,整杆枪光秃秃的,就像一根被烈火淬炼过的黑竹,只是在顶端两尺的枪刃处扁平了一些。
两面枪刃泛着银光,而在那银亮的刃口深处,似乎还渗着一层暗红色,像是浸透了洗不掉的血迹。
季怀秋摸过的枪太多了。
可这一杆,他一眼看去就知道,绝非凡品。
他下意识就要抓取,反应过来后,连忙道:
“老伯,这柄枪,可以给我看看吗?”
老人随手一抛。
季怀秋伸手去接。
可他没有想到,入手一片冰凉后,随即一股重量压下,让他右手猛地一沉。
他心中一惊,催动劲力贯满手臂,试着轻轻一抡。
嗡!
空气震荡,发出低沉震耳的嗡鸣。
季怀秋再看着眼前这叼着烟卷、好似普通山野老汉的老人,眼神彻底变了。
“这柄枪,有一百斤重。”
老人笑呵呵道:
“足斤足两,一百零八斤。”
“一百零八斤……”
季怀秋震惊喃喃。
举起百斤重物,与将百斤兵器使得如臂使指,完全是两个概念。
他心中暗忖:
“我现在勉强能使用这柄枪,但顶多十几下便会力竭,怕是要等修成汞血银髓,才能真正驾驭它。”
他看着手中乌沉泛银的长枪,眼神灼热如火。
“到那时,我随手一击便是千斤之力,全力爆发更要直抵万斤巨力,就算是凝气境妖族,挨上一枪,也得筋断骨裂!”
“老伯……”
季怀秋抬头,英气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窘迫。
“这柄枪我相中了,您要多少钱?”
老人叼着烟卷。
“小哥相中就行,这枪我送你。”
“嗯?”
季怀秋不解。
这柄枪绝对是难得的宝贝。
实话说,要是白给,他还真不太敢要。
老人捡起布包上的报纸,弹去灰尘,塞回包里。
“我不要钱,只要小哥一个承诺。”
“等到‘待得东方烧成赤,赤霞染透九重天’的那天,小哥你能出手。”
季怀秋抿紧嘴唇。
他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拨动了一下。
恰在这时。
最后一点夕阳也要落尽了。
西边天际,红得好似残血,那片红色洒下来,染红了整条巷子,染红了老人的扁担,染红了季怀秋手里的枪。
他握紧枪杆,点了点头。
“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季怀秋,必当出手。”
老人脸上露出一抹笑容,随即挑起扁担,在残阳余晖中,一步一颠,缓缓向远处走去。
季怀秋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事,高声喊道:
“老伯,我还不知道您的名字!”
“磨剪子来——戗菜刀——”
老人的吆喝声在暮色拖得很长很长,还有一句混在夜风里。
“小哥叫我赊刀人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