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清瑶离去时，脚步很轻。
我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坑底的光芒又暗了几分。
我蹲下身，仔细端详那扇若隐若现的界门。
门上的符文还在流转，但速度比昨日慢了许多，龙脉的枯竭比想象中更快，也许根本撑不到一月。
“吾主。”
幽玄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何事？”
“那女人说的话，吾主信了？”
我知道它说的是月清瑶。幽玄对月清瑶一直抱有戒心，从未掩饰过。
“信一半。”
“一半？”幽玄似乎有些意外，“哪一半？”
“她说师姐可能不想回来，这一半我不信。”我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她说界门开启需要三天，这一半我姑且信着。”
“吾主需得防着她。”
“我知道。”
幽玄没有再说话，沉入了影子的深处。
我最后看了一眼坑底，转身往回走。
回到住处时，院里还亮着灯。
柳青没有睡，她坐在桌前，面前摆着那块玉牌，目光怔怔的，不知在想什么。
“还没歇着？”我推门进去。
“睡不着。”她抬起头看我，“你去哪了？”
“去看了龙脉。”
“怎么样？”
“不太好。”我在她对面坐下，“龙脉枯竭得比想象中快，界门可能撑不了太久。”
柳青沉默了片刻。
“布谷，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什么事？”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左眼。
“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我愣了一下。
“你左眼？”
“嗯。”
柳青点头。
“从昨夜开始，这只眼睛里时不时会出现一些画面，很模糊，看不清是什么，但每次出现时，这里会痛。”
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我皱起眉头，起身走到她身旁，仔细端详她的左眼。
乍看之下，与平常没什么区别，但凑近了些，我发现在她的瞳孔深处，隐约有一丝金光在游动。
那金光很淡，像是被封印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看见了吗？”柳青问。
“看见了。”我直起身，“多久了？”
“从昨夜开始，起初只是偶尔闪一下，我没在意。但今天越来越频繁了。”
“现在还痛吗？”
“现在不痛，但说不准什么时候又会痛起来。”
我沉默了。
柳青的左眼，月帝宝库，月氏血脉，界门。
这些线索在我脑海中飞速转动，渐渐连成一条线。
朝山印在柳青身上，月帝宝库在她左眼里。
月清瑶说开启界门需要月氏血脉的引导，那所谓的引导，会不会就是打开柳青左眼中的封印？
“柳姐姐。”我蹲下身，平视她的眼睛，“你信我吗？”
“信。”
“那好，过几天，可能要委屈你一下。”
“什么意思？”
“界门开启需要月氏血脉的引导，你是月氏后人，你姐姐可能要用你的血，或者用你的眼睛里的力量。”
柳青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会死吗？”
“不会。”我握住她的手，“有我在，谁也不能让你死。”
柳青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夜，我没有睡。
我在院中盘坐调息，一遍又一遍运转体内的元气。
距离界门开启还有三天。
三天后，我要面对的可能是一整个大陆的敌人。
仙兵、赤楼、帝都，随便哪一个都不是善茬。
但我没有退路。
师姐在门后，我必须进去。
幽玄的影子在我周围缓缓流转，像一层黑色的薄纱，将我与外界隔开。
“吾主。”
“嗯？”
“若那女人真的对柳青不利，吾主会怎么做？”
我想都没想。
“杀。”
幽玄沉默了片刻。
“吾主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的吾主，不会这么干脆。”
我没有回答。
也许幽玄说得对，我确实变了。
从北境城破那一夜开始，从杜云海战死开始，从柳青以命相护开始，从师姐的玉牌出现开始。
有些东西，不能再犹豫。
次日清晨，岳子尧来了。
他带了一队鬼卒，个个身披黑甲，手持长矛，面无表情。
“公子，鬼王命我带人来协助公子守门。”岳子尧抱拳，“三百鬼卒，一个不少。”
我扫了一眼，三百鬼卒站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声响。
“让他们去巨坑边驻扎。”我说，“从今日起，未经我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坑边。”
“是。”
岳子尧挥了挥手，三百鬼卒鱼贯而出，步伐整齐，甲叶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还有一件事。”我叫住岳子尧，“我需要知道赤楼和帝都的动向。”
“鬼王已经派人去打探了。”岳子尧说，“一有消息，马上禀报公子。”
“好。”
岳子尧离去后，我回到院中。
柳青已经起来了，正在帮玲儿梳头。
玲儿坐在小板凳上，两只脚晃来晃去，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哥哥，你看姐姐给我梳的辫子好不好看？”玲儿见我进来，扭过头朝我笑。
“好看。”我摸了摸她的头，“玲儿最漂亮。”
玲儿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辫子上的红绳也跟着晃悠。
“哥哥，我们什么时候走啊？”
“走？”
“是啊，你不是说要带姐姐去月宫吗？”玲儿睁大眼睛，“我也要去。”
我愣了一下，看向柳青。
柳青苦笑。
“这孩子耳朵尖，昨晚说的话她都听见了。”
“玲儿乖。”我蹲下身，“月宫很远，路上很危险，玲儿在这里等哥哥回来好不好？”
“不好。”玲儿摇头，“姐姐说了，哥哥走到哪，玲儿就跟到哪。”
我看了柳青一眼，柳青耸了耸肩，一脸无辜。
“姐姐骗人。”玲儿撅起嘴，“明明是你说的，你忘了？”
柳青被我盯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继续给玲儿梳头，假装没听见。
我忍不住笑了。
“好，那玲儿就跟哥哥一起去。”
玲儿高兴得跳了起来，辫子上的红绳一晃一晃的。
午后，消息来了。
岳子尧派来的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
“公子，探子来报，赤楼的人已经到了伏龙岭，正往这边赶，帝都的人马也出了虎牙关，领头的是个黑衣人，背着一把剑，腰间挂着酒葫芦。”
斗笠剑客。
我心里有数了。
“还有吗？”
“还有，北边异族也有动静，但暂时没往这边来，可能是还在观望。”
“再探。”
“是。”
传令兵离去后，我陷入沉思。
赤楼来了，帝都也来了，异族在观望，仙兵呢？他们不会坐视不管。
三天后，这里会变成一片战场。
傍晚时分，我去找了厄幽。
大殿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坐在高台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看得入神。
“鬼王。”
厄幽抬起头，放下竹简。
“公子来了，坐。”
我在他下首坐下。
“赤楼和帝都的人已经到了。”我说。
“本王知道。”厄幽点头，“比预想中快了一些。”
“鬼王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厄幽笑了，“让他们来，来了，就不要走了。”
他的笑容很淡，但眼中的杀意却浓得像墨。
“界门开启之前，本王不想节外生枝，但他们既然找死，本王不介意成全他们。”
“鬼王有把握？”
厄幽站起身，走到大殿门口，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
“公子可知道，本王为何要亲自守在不川山？”
“不知。”
“因为在幽山，比本王强的鬼族多的是，本王守不川山，不是本王最强，而是本王最懂规矩。”
他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睛。
“但现在规矩变了，幽山要完了，规矩也就不重要了，那些比本王强的，也该出来透透气了。”
我心中一震。
“鬼王是说……幽山其他鬼王也要来？”
“来。”厄幽伸出手，“但不是现在，等界门开启，月宫通道打通，他们自然会来。”
“他们来的目的，不是帮本王，而是月宫。”
“月宫有什么？”
厄幽笑了笑，没有回答。
从大殿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我走在青石板路上，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
幽玄从影子里浮出来，飘在我身旁。
“吾主，厄幽在隐瞒什么。”
“我知道。”
“界门背后不只有月宫。”
“那吾主还要进去？”
我停下脚步，抬头望着夜空。
“师姐在里面。”
幽玄沉默了。
它明白，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回到住处时，柳青还没有睡。
她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块玉牌，月光洒在她脸上，显得格外清冷。
“还没睡？”
“等你。”她转过头看我，“布谷，我的眼睛又痛了。”
我心头一紧，快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查看她的左眼。
瞳孔深处的金光比白天更浓了，隐约可以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扇门，又像是一座宫殿。
“看见了吗？”柳青问。
“看见了。”
“那是什么？”
“月帝宝库。”我说，“封印在你左眼里。”
柳青沉默了片刻。
“我姐姐知道吗？”
“知道。”
“她有没有告诉你，怎么打开它？”
“没有。”
柳青苦笑。
“她倒是放心。”
“她信你。”我说，“就像你信她一样。”
柳青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牌，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个“柳”字。
“布谷。”
“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打开了那个宝库，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愣住了。
这个问题，我没有想过。
月帝宝库是月氏先祖留下的遗产，里面藏着真仙的力量。
柳青是月氏血脉，打开宝库后，她会不会被先祖的记忆吞噬？会不会不再是现在的柳青？
“不管变成什么样子。”我握住她的手，“你都是柳青。”
柳青抬起头，眼眶微红。
“你这个人，真是……”
她没有说完，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笑了笑，松开她的手。
“早点歇着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嗯。”
我起身要走，她忽然叫住我。
“布谷。”
“嗯？”
“多谢。”
我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夜深了。
我躺在床榻上，盯着头顶的木梁，怎么也睡不着。
幽玄从影子里浮出来，飘在窗前。
“吾主在想什么？”
“在想柳姐姐。”
“想她什么？”
“想她左眼里的东西。”我翻了个身，“想界门后面的东西，想师姐到底在哪。”
幽玄沉默了片刻。
“吾主，有一件事，幽玄一直没有告诉吾主。”
我坐起身，看着它。
“什么事？”
“那个叫云东沐的女人，吾主的师姐，她穿过界门时，带走了幽玄的一部分。”
“什么？”
幽玄的黑雾微微涌动，像是在回忆什么。
“吾主与幽玄融合时，幽玄并不完整，有一部分被那个女人带走了，穿过界门时，幽玄感应到了。”
我猛地站起来。
“你说师姐带走了你的一部分？”
“是，幽玄也不清楚那是什么，但它确实在吾主师姐身上。”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幽玄低头。
“幽玄怕吾主分心，界门开启后，幽玄可以感应到那部分的下落，找到吾主师姐，也就能找到幽玄缺失的部分。”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坐下。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我需要时间消化。
“还有别的事瞒着我吗？”
“没有了。”
我盯着幽玄看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睡吧。”
幽玄沉入影子，屋里恢复了安静。
我看着窗外的月光，久久无法入眠。
师姐带走了幽玄的一部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知道那是什么吗？
还是说，她穿过界门，本身就是为了带走那东西？
一连串的疑问涌上心头，却没有一个答案。
夜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