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幽负手立于巨坑之边，衣袍在阴风中猎猎作响。
我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向那坑底涌动的光芒。
那光似是活物。在幽暗中闪烁，犹如一只巨兽起伏的心跳般，一明一暗。
“公子可看得分明？”厄幽侧头问我，声音低沉。
我凝神细观。坑壁陡峭如削，越往下越黑暗，唯有那团光芒倔强地亮着。
“只瞧见一团光，分辨不出是什么。”
“那是龙脉。”
“龙脉？”我有些诧异。
厄幽抬手一指坑底。指尖萦绕出一缕幽绿色的气息，缓缓飘向那团光芒。
气息触及光芒的一瞬，整个巨坑剧烈震颤。
坑壁上剥落无数碎石，坠入深渊，久久未闻回响。
“北境城之所以建在此处，并非因为这里地势险要，而是这底下藏着龙脉。”
厄幽收回手，负于身后。
“明帝当年命人筑城于此，为的就是镇压这条龙脉。有了龙脉供养，北境城的阵法才能运转千年不衰。杜云海的镇北军才能以寡敌众，屡挫异族。”
我若有所思。
“所以陨星大阵那些禁术，也是靠这龙脉之力？”
“不错。”厄幽点头，“天人也一样，他们久居云阁不出，依仗的就是天家气脉。而这龙脉，与天家气脉本是同源。”
他顿了顿，侧头看我。
“公子可知，这龙脉是谁留下的？”
我思索片刻，心中已有答案，但还是摇了摇头。
“月氏先祖。”厄幽说，“月氏一族是真仙血脉，这龙脉便是他们降世时带来的一缕仙气所化，月帝能坐拥天下数百载，靠的也是这东西。”
我沉默不语。
又是月氏，又是真仙。
自打到了北境，桩桩件件都绕不开这两个字。
“鬼王与我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
厄幽微微一笑，那笑容在阴冷的火光中显得有些诡异。
“本王是想告诉公子，这龙脉快要枯竭了。”
我心中一凛，低头再看坑底那团光芒，果然比方才暗淡了几分。
“龙脉枯竭，北境城便再无重筑的可能，更重要的是……”
厄幽压低声音。
“封印在龙脉中的那东西，就要出来了。”
“什么东西？”
厄幽没有回答，他抬手一挥。
坑底的光芒骤然一暗，随即又猛地亮起，比先前更盛数倍。
在那刺目的光华中，我隐约看见一道巨大的轮廓。
那是一扇门。
门扉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与我在湖心峰石棺上见过的箓文有几分相似，却更加繁复，更加古朴。
门缝中渗出的光芒，正是龙脉最后的余晖。
“那是……”
“界门。”厄幽说，“通往月宫的界门。”
我的心猛地一跳。
月宫，月氏一族的故土，真仙的居所。
也是师姐可能去往的地方。
“月氏先祖降世时，除了带来龙脉，还带来了这扇界门，他们将界门封印在龙脉之中，等待有朝一日后人能开启它，重返月宫。”
厄幽转头看我。
“而要开启界门，需要两样东西。”
“朝山印？”我脱口而出。
“不错。朝山印是钥匙。”厄幽点头，“另一样，是月氏的血脉。”
我皱眉。
“月清瑶就在此处，她便是月氏血脉，朝山印也在柳青身上。鬼王若想开启界门，何必与我说这些？”
厄幽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巨坑边回荡。
“公子以为，这龙脉还能撑多久？”
我看向坑底，那光芒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像是垂死之人的脉搏。
“最多一月。”厄幽伸出两根手指，“两样东西，本王已经齐了，但开启界门需要时间，需要有人守在外面，挡住那些不想让界门开启的人。”
“天人？仙兵？”
“都有，还有赤楼，还有帝都，还有异族。”
厄幽转过身，直视我的眼睛。
“公子，本王想与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你替本王守住这扇门，本王让你第一个进去。”
我沉默了。
第一个进入月宫，意味着我能比任何人都更早找到师姐的线索。
但我也明白，厄幽不会做亏本的买卖，他让我守门，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
“鬼王就不怕我不守信用？”我问。
“公子若是不守信用，本王也无话可说。”厄幽笑着说，“但公子别忘了，你的命，可是本王救的。柳姑娘的命，也是本王救的。这份恩情，公子总该还吧？”
我无言以对。
他说的没错，我和柳青能活到现在，确实承了他的情。
“好。”我点头，“我替鬼王守住这扇门，但鬼王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公子请讲。”
“开启界门时，我要带柳青一起进去。”
厄幽微微一愣，随即笑了。
“公子是怕本王过河拆桥？”
“柳青体内有朝山印，她若不在，界门也开不了，我只是想确保她的安全。”
厄幽沉吟片刻，点头。
“好，本王答应你，但公子也要答应本王，若界门开启后出了什么变故，公子要第一时间带她离开，不可恋战。”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我们二人击掌为誓，掌风震得周围的阴雾都散开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气息从身后靠近。
我回头，看见柳青踏着雾气走来。
她的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但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你们在说什么？”她问，目光在厄幽和我之间来回游移。
“没什么。”我走上前，扶住她的肩膀，“你伤还没好全，怎么出来了？”
“躺得闷了，出来透透气。”
柳青看了一眼坑底的光芒，眼中闪过一丝异样。
“那是什么？”
我注意到她的眼神，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柳姐姐，你以前见过这东西？”
柳青摇头，却又点头。
“说不清，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厄幽在一旁眯起了眼，若有所思地看着柳青。
我心中一动，想起顾清瑶说过的话。
柳青是她的妹妹，同为月氏血脉。或许这龙脉中的界门，真的与她有某种联系。
“柳姐姐，你信我吗？”我问。
柳青抬眼看了看我，轻轻点头。
“那好。”我握住她的手，“过些日子，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哪里？”
“月宫。”
月光洒在我们三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坑底的光芒仍在闪烁，像一颗即将燃尽的心。
而远方，隐隐传来雷声，那是天边正在酝酿的风暴，也是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