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妈这边刚听韩总点破美国公司的事,心里正翻腾着,这会儿实在憋不住了,
筷子头轻轻点了点杨皓面前的盘子边儿,插进话来,忽然开口。
她语气听着像是随口一问,却比刚才任何一句话都更直。
“你在阿美莉卡那个什么‘皓影’公司,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她侧头看着杨皓,眼神里有审视,也有掩不住的复杂情绪。
“别又是跟当初糊弄你姑似的,弄个摊子出来就为了搪塞那个鲍勃吧?”
桌上有人轻轻笑了一下,只当是家里人打趣。
可杨皓知道,老妈这话,不是玩笑。
她是真的想知道。
这一刻,她看着这个儿子,心里是矛盾的。
骄傲是真的。
可那点陌生感,也是真的。
她这话问得直白,可眼神里却翻涌着远比问话更复杂的情绪。
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连韩总都得掂量他几句话的儿子,
老妈心里头是又骄傲,又莫名地有些发空,甚至有点陌生。
不声不响地,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做了那么多事;
不吵不闹地,在万里之外,竟然就置办下这么一份连在场这些人物都要侧目的事业;
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儿子已经站在了一个她需要重新认识的位置上。
这还是自己那个小时候淘气上房、出国前还得自己事事操心的儿子吗?
她甚至忍不住在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当初把他硬弄回国,到底是对还是不对?
自己当初强硬地把他从国外叫回来,是不是……是不是反而折了他的翅膀?
要是由着他留在那边,凭这本事和运道,现在指不定创下多大的家业了。
这念头让她心口一紧,有些不是滋味。
可转念一想,她又立刻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要是真一直在外面,没人看着,真由着他在国外待着,天高皇帝远,
接触那些五花八门的念头,没人看着管着,
以他那主意正的性子,指不定思想跑到哪条道上去,他那股子拧劲,说不定会走得更野。
到时候是大成,还是闯祸,谁也说不准。
惹出什么更大的麻烦来,那才真是悔之晚矣。
这一紧一忧之间,那份为人母的骄傲便裹上了一层沉甸甸的后怕。
所以,她这一问,表面是调侃,是追究美国公司的“性质”,
其实是在确认一件事,是想摸清儿子对这摊已经无法忽视的“事业”,到底是个什么心思,是什么态度。
是玩票?是退路?还是真心想做一番事情?
她得弄明白了,才知道接下来,自己该站在什么位置,
是继续勒着点缰绳,还是……该在后面,怎么悄悄地、不伤他自尊地,帮这小子托一把底。
她得知道这个答案。
只有知道了,她才清楚,接下来该护着他,还是拦着他;
该帮他铺路,还是帮他收线。
这一句话,不只是问公司。
是一个母亲,在重新认识自己已经长大的儿子。
“啊?”杨皓是真愣了一下:“这事儿……我没跟您念叨过吗?”
他是真有点懵圈了,语气不是装的,他是真的以为这事早就讲过了。
在他自己的认知里,鲍勃头一回来北京“游说”那阵,
肯定把美国公司的前因后果、尤其是跟他自己的利益捆绑都掰开揉碎讲明白了。
不然以老妈那谨慎性子,怎么可能点头同意他折腾那个公司,甚至在国内专门成立公司来对接?
他一直默认——这件事,早就是“家里共识”。
结果老妈一句话,直接把他拉回现实。
“你、什、么、时、候、给、我、说、过?”老妈一字一顿,
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手里攥着的餐巾角都快拧成麻花了。
她瞪着儿子,那股火气里掺着说不出的委屈——这小子,翅膀真是硬了,
什么事都捂得严严实实,哪回不是等事情砸到脚面上了,
才轻飘飘补一句“哦,对了,还有这么个事儿”。
她语气压着,可不满已经摆在脸上了。
不是责怪他做事,是不高兴自己被排除在过程之外。
杨皓下意识皱了皱眉,又问了一句:“那……鲍勃跟您谈的时候,也没提?”
杨皓挠了挠后脖颈,试图理清这沟通漏洞出在哪儿。
他寻思着,自己忘了说,
鲍勃那个精明的家伙,在说服老妈和姑姑这两位“关键家长”时,
肯定得把他自己的背景、诉求和盘托出,这是谈判的基本话术嘛。
他是真的以为,既然不是自己讲的,那肯定是鲍勃当初劝老妈的时候,把来龙去脉都交代清楚了。
不然,老妈和姑姑怎么会那么放心?
“鲍勃?”老妈回想了一下,语气稍微平复,
但依旧带着不满,“人家当时主要说的是你在那边投资眼光不错,参与的项目都有赚头,就这么放弃了太可惜。
我心想着,能正经营生、稳妥赚钱总是好事,这才松了口。不然你以为呢?”
她说到这儿,抬眼看他。
“合着……他就没聊聊他自己?比如他为啥这么上心之类的?”杨皓眨巴着眼睛,继续追问。
“哎哟喂!”老妈终于不耐烦了:“你这孩子,到底是审我呢还是怎么着?
人家鲍勃是来谈正事、讲前景的,扯他自己那些七零八碎干嘛?
你绕来绕去这大半天,到底想说什么?
那公司到底怎么个来龙去脉,你倒是给个痛快话呀!”
语气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她眼睛直直盯着杨皓,那意思是:别打太极了,老实交代。
杨皓这才意识到——当初那次“沟通”,双方说的根本不是同一层内容。
鲍勃讲的是项目价值和可行性,
而他以为,对方已经把合作关系、资源背景,全都交了底。
信息从一开始,就不是对称的。
“你绕来绕去半天,”老妈看着他,“到底想说什么?”
她有点急了。
不是因为不耐烦,而是忽然发现——儿子身上的事情,比她以为的,多得多。
饭桌上其他人,包括韩总,此刻都默契地成了背景板,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对母子之间这场突如其来的“信息核对”。
家庭内部的这种微妙张力,往往比正式谈判更能泄露真实底色。
杨皓见老妈越听越迷糊,脸上那副“你编故事也编圆点儿”的表情,
只得叹了口气,知道这事儿不从头掰扯清楚是不行了。
耐心解释道:“妈,您听我慢慢说,千万别小看了鲍勃这个人。”
他选了个更形象的词,“他可不是咱们平常理解的那种‘富二代’。
不是咱们这边说的那种有点家底的,是家里本身就在那套体系上层的。
人家那可不是普通的‘有点钱’,是正儿八经的‘超级富二代’,家里产业遍布欧美,根深叶茂那种。
他是那种……生下来就含着不只一把金汤匙,而是坐在一座世代积累的金山尖上的人。
是那种……真·超级富二代。
用他们那边老派的话说,叫‘蓝血贵族’。
他跟我合作,说白了,就是兴趣。”
这话一出,老妈更迷糊了。
蓝血贵族?”老妈果然被这个陌生又带着古旧气息的词抓住了,眉头蹙得更紧,眼里全是困惑,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贵族?还蓝血?血还能是蓝的?你这越说越像个老掉牙的西洋景了。”
“越说越玄乎了。”老妈嘟囔着。
杨皓知道这个概念对此时的大部分国人来说确实陌生又隔膜,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用通俗的比喻来解释:
“妈,‘蓝血’是个老说法,不是真说血是蓝的。
早年间欧洲那些世代掌权的老牌贵族,皮肤苍白,血管在皮下看得明显,透着点青蓝色,
他们就自夸这是‘血脉纯净高贵’,跟平民不一样,久而久之就成了这么个代称。
说白了,就是指那些家族历史很长、财富和地位不是刚挣来的,
而是像古树一样盘根错节、渗透到方方面面,形成了自己一套规则和圈子的家族。
鲍勃他们家,就属于这种。”
他见老妈似乎有点概念了,但疑惑更重,便继续说:“所以我才说,
他跟咱们这边一些新兴的、做买卖发家的‘富二代’不一样。
他的背景,是嵌在他们那整个社会体系最上层的那一环里的。
家里产业遍布欧美,很多可能都不是明面上的公司,
而是信托、基金会、古堡、庄园、艺术品收藏,还有在各种关键行业里的隐形持股,根子扎得深,年代也久。”
老妈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问出了最核心的困惑:“照你这么说,他家里这么厉害,路都应该铺好了才对啊?
他想做电影,回家吱一声,要钱有钱,要人有人,那不是一句话的事?
干嘛非得大老远跑来,找你这么个……嗯,找你合作?还这么上赶着?这不合理呀!”
显然觉得儿子的说法里有难以自圆其说的矛盾。
杨皓心里苦笑,老妈这个问题,恰恰点在了两个时代、两种认知体系差异的焦点上。
在这个年代多数人看来,拥有如此背景,人生理应是一路绿灯的坦途,资源召之即来。
他们难以想象,那种“蓝血”光环之下,可能伴随着更严苛的隐形规则、更复杂的内部博弈和更冰冷的情感逻辑。
“妈,问题就出在这儿。”杨皓开始给老妈剖析事实“正因为他是那种家庭出来的,
有些路,反而被堵死了,或者,他不想走。
家族的资源不是谁都能动,更不是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的。
那里头有一套严格的‘继承秩序’和‘责任分配’。
像鲍勃这样的……嗯,用他们的话说,可能不是‘嫡系’或者‘首选继承人’,
他的‘生态位’就决定了他不能,或者不被允许去‘接管’家族核心产业。
他想做电影,如果动用家族资源,那就不再是他鲍勃个人的‘兴趣’,而可能变成家族某个战略的一环,
要符合家族的整体利益,受各种掣肘。”
他顿了顿,让母亲消化一下这个“资源反而可能是枷锁”的概念,然后才回到鲍勃的选择:
“所以他来找我合作,恰恰是因为我这里‘干净’。
我没有他们家族那套复杂的背景和目的,就是单纯想做点有意思的片子。
我投钱、他出点人脉,是因为他真的喜欢电影这个事本身,或者喜欢这个圈子的某种氛围。
在这里,他能感到一种……相对简单的‘创造’的快乐,而不是背负着家族使命去运作。
这对他来说,可能比回去调用那些冷冰冰的、带着附加条件的‘自家资源’,
更有吸引力,也更像他想要的‘自己的生活’。”
杨皓这番解释,虽然还是没有触及最残酷的家族内部淘汰规则,
但已经从“资源属性”和“个人自由”的角度,回答了母亲关于“为何舍近求远”的疑问。
他把“蓝血贵族”的背景,从单纯的“有钱有势”,解释为一种伴随着特定规则、责任和限制的复杂状态。
老妈听着,脸上的疑惑没有完全散去,但那种“绝对不合理”的质疑淡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那种遥远而陌生世界的些许愕然与思索。
她似乎开始模糊地感觉到,儿子所处的这个“国际合作”,
其背后的逻辑和人际关系,远比她想象的更为复杂和……不同寻常。
但是——还是要说但是。
杨皓这番关于“蓝血贵族”与“资源枷锁”的阐述,说得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像在揭秘某个遥远星球的社会结构。
他抬眼去看老妈的反应——果然,老妈脸上那副神情,与其说是听明白了,不如说是听乐了。
嘴角抿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睛里的光闪着“你小子编故事还挺像那么回事”的玩味,
完全是一副听茶馆说书先生讲《基度山恩仇记》西洋秘闻的表情,新鲜、好奇,
但底色里是“这离咱家灶台边的事儿可太远了”的不真切感。
饭桌上其他人的神色也跟着精彩起来。
有几位不自觉地身体前倾,像是被这离奇的情节吸引了;
有的则互相交换个眼神,那意思大概是“听听,开眼界了”;
还有的干脆微微摇头,脸上挂着宽容的笑,仿佛在说“年轻人见识广,讲故事也夸张”。
总体而言,那种笼罩在“听一个异域传奇”而非“探讨现实合作基础”的氛围,弥漫在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