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郁的香味顺着门缝往里灌，小胖墩霍卫军在睡梦中砸吧了两下嘴。
他睁开眼，掀开被子，从床上滑下来。
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板踩在水泥地上，循着香味往外跑。
旁边木板床一晃，大宝霍卫国翻身下地。
瞧见弟弟跑出去的背影，他压低嗓子低喝。
“霍卫军！你给我滚回来！”
霍卫国抓起鞋套上，追着冲出门。
小叶子也被吵醒，揉着眼，踩着鞋晃晃悠悠跟在后头。
207病房。
老王端着黑砂锅跨进门槛。
“当心烫。”
砂锅底部垫着厚抹布，稳稳搁在床头柜上。
盖钮掀开，热汽蹿出，金黄透亮的鸡汤上浮着油花，几颗吸饱汤汁的红枣沉在锅底。
底下卧着四只肥硕的鸡腿，炖得皮开肉绽，骨肉半离。
整间病房被肉香填满。
霍城粗糙的指节碰了碰砂锅边缘。
烫手。
男人收回手。
他扯过一把椅子，盯着锅里的油花，盘算着怎么喂床上那个娇气包。
木门被蛮力撞开。
二宝霍卫军冲进屋。
小胖墩跑得急，他两眼放光，盯住床头柜上的黑砂锅。
口水顺着唇角往下淌。
饿极了的孩子顾不上烫，他伸出脏兮兮的双手，直奔锅里最肥的鸡腿抓去。
霍卫国从后头赶上，扬起手，一巴掌狠狠拍在弟弟的手背上。
“啪！”
霍卫军手背浮起五道红印。
“霍卫军！你懂不懂事！”
霍卫国揪住弟弟后衣领，硬生生将人往后拖开两大步。
“那是爹弄回来给娘吊命的药膳！”
“是给她长皮肉养腰伤的！”
霍卫国盯着弟弟。
“谁也不许动！”
他吼得凶，自己也在咽口水。
却攥着拳头，强迫自己不去看那锅肉。
霍卫军被打懵了，低头看红了一片的手背。
再仰头看锅里冒热气的大鸡腿。
手背火辣辣地疼，肚子空落落地饿，嘴巴一扁。
“哇——”
二宝瘫坐在水泥地上，扯开嗓门大哭。
霍城眉心拧紧。
整夜连轴转，这小子一嚎，吵得他脑仁疼。
霍城沉下脸，抬腿逼近，粗壮手臂伸出，准备拎起这小子扔出去。
衣摆突然一紧。
林袅袅趴在枕头上，后腰的绷带还洇着药水。
她伸出手，勾住霍城下摆。
“当家的，别凶他。”
声音软软的，没多少力气。
“孩子饿坏了，馋是天性，不怪他。”
霍城脚步定住。
老王在旁边直搓手。
“弟妹，这汤是给你补气吊命的，你得先喝！”
林袅袅没接话，双手撑着床板，试图坐起来。
绷带底下的伤口被牵扯，新鲜血色洇透纱布。
霍城大掌按住她的肩膀。
“你乱动什么！”
嗓音拔高，透着急火。
林袅袅疼得直喘。
“王大哥，劳烦拿几个碗来。”
她伸手去够砂锅旁的白瓷汤勺，手指抖得握不住，勺子磕在砂锅边缘。
霍城夺过汤勺。
“我来。”
林袅袅靠上他的手臂，整个人轻得没有分量。
“当家的，给孩子们分点肉。”
霍城脸沉得吓人。
“这鸡是我专门给你长皮肉弄得，你少操心孩子。”
汤勺探进砂锅。
直接捞出最肥的一只鸡腿，连着最浓的一勺黄亮鸡汤，盛进白瓷碗里。
霍城端起碗，直接送到林袅袅嘴边。
金黄的鸡汤冒着热气。
林袅袅偏过头，躲开勺子。
“我不吃。”
林袅袅看着瘫在地上的二宝。
“我以前混账，拿着你的卖命钱买花布，让孩子们在老家饿肚子。”
眼泪顺着她苍白的脸颊往下掉，砸在粗布枕头上。
“现在好不容易一家人团圆了。”
“孩子们饿得皮包骨头，蹲在床边眼巴巴看着我吃肉。”
她手指抠住床单。
“这肉我咽下去，半夜都会怄醒。”
霍城腮帮子咬紧。
他盯着女人病号服上洇出的血迹。
她命都快没了，还惦记着这三个小崽子。
“你伤得很重。”霍城语气软了半分，但依旧固执。
“周大夫说你严重贫血。”
林袅袅伸出没有输液的左手。
苍白纤细的手指，轻轻捏住霍城常年握枪的粗糙手腕。
她微微仰起头，桃花眼里水汽氤氲。
“当家的。”
她声音极轻，透着服软的哀求。
“我吃一只就够了。剩下的，给孩子们分分，好不好？”
霍城垂眸，对上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男人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下不为例！”
霍城把汤勺收回来，留下一只鸡腿在林袅袅碗里。
汤勺探进砂锅，剩下两只鸡腿被捞出，分别装进两个缺口搪瓷碗。
浇上金黄的鸡汤，递到霍卫军和小叶子面前。
二宝哭声停了，愣愣看着眼前那碗大鸡腿，鼻涕挂在嘴唇上忘了吸。
林袅袅看着他。
“都是娘没本事。”
“你爹拼命挣来的钱被我糟践了，没让你们喝上一口热乎的。”
“从今往后，娘不让你们饿肚子了。”
二宝捧着碗，滚烫的搪瓷烫手，他没撒开。
看看碗里的肉，又抬头看面色惨白、后腰渗血的女人。
“呼哧。”
二宝猛吸一口鼻涕，对着鸡腿狠咬下去。
烫。
含着一大块嫩肉，顾不上嚼，囫囵咽下。
鲜美的汤汁在舌尖流转，烫出眼泪。
小胖墩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含混不清地喊。
“娘，好吃！真好吃！”
满嘴油光，眼泪掺着鸡汤淌在下巴上。
“娘你别哭！以后谁敢骂你，我堵他家门口！”
小叶子捧着碗，两只小手箍得死紧。
低头闻了闻碗里的香气。
看看碗，又看看病床上的林袅袅，眼泪啪嗒啪嗒往汤里掉。
咬着鸡腿上最软的一块肉皮，含在嘴巴里舍不得嚼。
“娘，娘也吃。”
伸出捏着鸡腿的小手，举向林袅袅。
“小叶子留给娘吃。”
林袅袅鼻头发酸，就着霍城端着的碗，喝了一口汤。
“乖，娘有。你吃。”
小叶子信了，含着肉皮小口嚼着。
林袅袅抬手擦掉她唇角的油渍，转头看向门边。
霍卫国站在那儿。
少年干瘦的脊背绷得笔直，两只手揣在裤兜里。
“鸡胸脯肉不腻。”
林袅袅转头看向霍城。
“把骨头剔干净了，给大宝。”
霍城拿起汤勺，从锅底捞出一整块吸满汤汁的鸡胸肉。
没用筷子，粗糙的大掌直接捏住滚烫的鸡肉。
他常年摸枪修车，手上全是厚茧，根本不怕这点烫。
手指发力，鸡肉被撕成适口的小块。
里头细碎的软骨被他一根根挑出来，扔在旁边。
老姜丝也全挑得干干净净。
霍城动作粗犷，却又极度细致，处理好的鸡肉码进缺口搪瓷碗。
浇上一大勺滚烫的鸡汤。
霍城端起碗，站起身。
高大的身躯走到霍卫国面前，碗递了过去。
霍卫国僵在原地，盯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鸡肉。
肉丝纹理分明，吸饱了金黄的汤汁。
肉香直往鼻孔里钻，他肚子饿得绞痛，但他没伸手。
他想起自己刚才拍红了弟弟的手背，吼出谁也不许动。
现在这碗肉端到了他面前。
他若是接了，算什么大哥。
更要命的，是这块肉背后的分量。
霍卫国抬起头。
视线越过霍城宽阔的肩膀，看向病床上的林袅袅。
女人趴在枕头上，病号服后腰的位置，洇出一大片触目惊心的血迹。
周大夫的话在脑子里回响。
一辈子消不掉的死疤。
这伤，是替他挡朱翠花的巴掌留下的。
这肉，是爹去煤厂修车，烫破了胳膊换来给她长皮肉的药。
他霍卫国要是吃了这口肉，他还是个人吗？
霍卫国往后退了一大步，后背撞上墙壁。
“我不吃！”
少年别过头，眼眶憋得通红。
“那是你的命换来的！我没脸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