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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道德经》
生的摇篮还在身后发光,方舟已经驶入了新宇宙最难以描述的一片星域。这里没有光,没有暗,没有物质,没有虚空。只有一个问题:你确定你存在吗?不是哲学意义上的存在,而是最底层的、最原始的存在感。你在,但你在什么里面?你在的这个地方,是真的吗?
克拉苏斯发现自己变得半透明了。不是像之前那样薄,而是半透明——能看到里面,里面是空的。不,不是空的,是无数个它自己。每一个自己都在做不同的选择:一个在追求完美折射,一个在放弃完美,一个在帮助小晶体,一个在独自发呆。无数个克拉苏斯叠在一起,哪个是真的?
气体文明代表发现自己不是一股风,是无数股风的叠加。每一股风都吹向不同的方向,有的向东,有的向西,有的向北,有的向南。它不知道自己在哪一股风里,还是所有风都是它。
焰焰的火焰分裂成了无数朵,每一朵都在不同的时间线上燃烧。有的已经灭了,有的还在烧,有的从未点燃。默默的海同时存在于所有深度——浅滩、深海、海沟、蒸发成云、凝结成冰。它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个状态。
苏醒的文明们也陷入了这种分裂。贝壳同时处于打开和关闭的状态,不是半开,是既开又关。丝带同时在飘和停,不是忽飘忽停,是同时。细胞同时在分裂和融合,两个矛盾的状态并存在同一个意识里。球体同时在滚动和静止,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的视频,画面定格了,但时间还在走。
方舟上,清寒同时看见了三个自己:一个在新东京雨夜里等,一个在方舟上抱着缘起,一个在星域的尽头独自站着。三个都是她,她不知道哪一个才是此刻的她。
艾伦同时处于守护和不守护的状态。他的盾展开了,但盾后面没有人。他在守护,但守护的对象不存在。凌天同时讲着一个笑话的无数个版本,有的好笑,有的不好笑,有的让月光笑了,有的让她嘴角也没动。月光的数据流同时运行着所有可能的结果,她不知道应该输出哪一个。
就在这时,这片星域的最深处浮现出一个存在。它的形态不像任何东西,因为它就是“存在”本身。你看见它的时候,你看见的不是它,是你自己的存在感被反射回来了。你有多确定自己存在,它就有多清晰。
我是存在之雾。我不是来迷惑你们的,我是来告诉你们:存在本身就是这样。不确定,不唯一,不可描述。你以为你是确定的,其实你是无数个可能的叠加。你以为你只有一个,其实你有无数个分身。
克拉苏斯问:“那我到底是哪一个?”
存在之雾说:你选哪一个,你就是哪一个。不选的时候,你是所有。选了的那个,就是此刻的你。此刻你在这里,你就是这个。其他的可能还在,但它们不是此刻的你。
气体文明代表问:“那如果选错了呢?”
存在之雾说:选错了就重新选。你随时可以换。你不是石头,你是雾。雾可以变形。
焰焰问:“那我能不能同时是所有?”
存在之雾说:能。但会很累。因为你要同时承担所有可能的后果。大多数文明受不了,它们会疯。所以你只能选一个。选一个,其他的暂时放下。不是不要了,是以后再选。
默默问:“那如果我想选的那个不存在呢?”
存在之雾说:你选了,它就存在了。存在是被选择出来的。你不选,它永远只是可能。
五千个文明站在存在之雾里,开始做选择。克拉苏斯选了“此刻在帮助小晶体的自己”。其他那些追求完美或放弃完美的自己,它暂时放下了。气体文明代表选了“此刻在吹向未知远方的风”。那些迷路的、停滞的、回头的风,它放下了。焰焰选了“此刻在温暖新生命的火焰”。那些灭了或从未点燃的火焰,它放下了。默默选了“此刻在承载记忆的深海”。那些蒸发或冰冻的海,它放下了。
苏醒的文明们也做了选择。贝壳选了“此刻打开壳迎接光的自己”,丝带选了“此刻在飘动的自己”,细胞选了“此刻在分裂的自己”,球体选了“此刻在滚动的自己”。
方舟上,清寒选了“此刻抱着缘起的自己”。新东京雨夜里的那个她,和星域尽头的那个她,都放下了。放下了,反而更真实了。因为此刻她确实在抱着缘起。
艾伦选了“此刻站在清寒旁边的自己”。那个在守护不存在对象的自己,放下了。凌天选了“此刻在讲笑话的自己”。不管好笑不好笑,他在讲。月光选了“此刻在记录凌天讲笑话的自己”。那些没有输出的数据流,她关闭了。
欧阳玄选了“此刻在读论语的自己”。五十年前的清晨,和五十年后的黄昏,都放下了。此刻在读,就够了。
存在之雾开始散去。不是消失,是凝聚。凝聚成每一个文明自己的形态。你选了,你就有了形状。形状不固定,但此刻是清晰的。
你们学会了。存在之雾说。存在神奇,不在于你永远不变,而在于你每时每刻都在选择。选了,你就存在。不选,你只是可能。可能很美,但可能不是真的。
就在这时,存在之雾的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波动。不是雾在动,是雾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不……不要选……”一个声音从雾中传来,沙哑而绝望,“选了……就定了。定了……就死了。”
一个巨大的阴影从雾中浮现出来。它的形态像一个永远在变化的漩涡,每一秒都在分裂成无数个自己,又试图重新合拢。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因为它从未做过选择。
“我是未选者。”它说,“我从未选过。我永远是所有可能性的叠加。我是无限的,我是自由的,但我是虚的。我看得见你们——你们选了,你们有了形状,你们是实的。我羡慕你们,但我做不到。因为选了,就意味着放弃其他可能。我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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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苏斯看着未选者,忽然理解了它的痛苦。它曾经也舍不得放弃那些完美的、真实的、各种可能性的自己。但选了之后,它反而轻了。
“你舍不得放弃,所以永远是虚的。”克拉苏斯说,“但虚的不会疼,也不会暖。你选一次,哪怕选错了,你也会知道疼或暖。疼和暖,比虚好。”
未选者的漩涡停了一下。“疼……好吗?”
“疼证明你在。暖也是。”气体文明代表说,“你飘了这么久,有没有暖过?”
未选者沉默了。它没有暖过,因为它没有靠近过任何人。靠近需要选择方向,它从未选过。
焰焰说:“你靠近我,我暖你。”未选者犹豫了很久,终于伸出一缕漩涡的触手,碰了碰焰焰的火焰。火焰烧了它一下,它缩了回去。疼。但疼之后,被烧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金色的痕迹。不是伤口,是温度。
“这是……暖?”未选者问。
“是。”焰焰说,“疼和暖一起来。你选了靠近,你就有了。”
未选者哭了——如果漩涡能哭的话。它第一次哭了,因为第一次有了感觉。它从所有可能的叠加中,选了一个方向——靠近焰焰。其他的可能还在,但不是此刻的了。此刻,它在这里。
它开始变形。从无数可能性的漩涡,变成了一个简单的、有形状的存在。形状不漂亮,像一个被捏歪的陶罐。但它是实的。
“我选了。”它说,“我叫‘择’。”
未选者——择——加入了文明的行列。它还很生疏,不会选。但它会慢慢学。学选方向,学选靠近,学选留下。
方舟上,缘起在清寒怀里闪了闪:“妈妈,我选什么?”
“你选现在要做什么。”
“我选……在妈妈怀里。”
“好。你选了。现在你在妈妈怀里。”
“那以后呢?”
“以后到了,你再选。”
缘起的光稳了。它不是所有可能,它是此刻。此刻在妈妈怀里,就够了。
欧阳玄捋须叹道:“道德经有云,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今日,你们知道了:惚恍之中,有象有物。象和物,不是本来就有的,是选出来的。选了,象就成了形,物就成了体。”
凌天凑过来:“欧阳先生,您说的是——模模糊糊里面,有象有物。象和物不是自己冒出来的,是你选了才有的。选了,模糊就清楚了。”
欧阳玄点头:“你今天又开窍了。”
“因为我选了。以前我总想,万一月光不笑怎么办。现在我选了——她会笑。选了这个可能,其他的放下。”
月光看着他:“你确定她会笑?”
“确定。因为此刻她嘴角在动。”
月光没有反驳。
窗外,存在之雾凝聚成了无数实体的星星。星星不闪,因为闪是选择。它们是实的,实的就是在的。
方舟继续航行。身后是未选者择的身影,它还在学,但已经迈出了第一步。第一步最难,迈出去了,后面的路就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