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际刚泛起一抹惨淡的鱼肚白，小乙便已乘坐马车，重新踏入了那座宛如人间炼狱的嘉陵城。
马蹄声在空旷死寂的长街上显得格外突兀，他看着两侧紧闭的商铺与蜷缩在墙角的饿殍，只觉得胸腔里憋着一股难以名状的郁气。
刚一踏入漕帮的大门，一抹鲜亮的红影便如归林的飞鸟般迎了上来。
“小乙哥，你可算回来啦？”
红菱的眼眸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关切，那张清丽的脸庞上满是期盼。
“嗯。”
红菱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压低了嗓音轻声询问。
“怎么样，这趟出去事情办得还顺利吗？”
小乙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满眼皆是纯粹的女子，深吸了一口气。
“红菱，用不了多久，这嘉陵城的市面上，就会凭空多出许多堆积如山的稻米，而且是比天下任何州郡都要便宜的救命粮。”
红菱闻言，那双好看的眸子瞬间瞪得滚圆，满是不可思议的惊喜。
“真的吗？”
小乙看着她那副雀跃的模样，嘴角忍不住泛起一丝温醇的笑意。
“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红菱开心地拍了拍手，笑声清脆得仿佛能驱散这满城的阴霾。
“哈哈，小乙哥，我就知道你一定有通天的办法能救这满城百姓。”
小乙的眼神却在此刻渐渐变得深邃起来，仿佛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红菱，有件事，我想认认真真地问问你。”
红菱敏锐地察觉到了小乙语气中的凝重，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变得郑重起来。
“什么事啊？”
小乙负手而立，目光越过院墙，望向那片灰蒙蒙的天穹，声音低沉得如同远处的闷雷。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条路可以让这嘉陵城数以万计的百姓们吃上一口饱饭，可是代价却是你我都要背负上那万劫不复的千古骂名，被后世文人的笔杆子戳断脊梁骨，你愿意吗？”
红菱甚至没有片刻的犹豫，那张俏丽的脸庞上写满了斩钉截铁的决然。
“当然愿意。”
她迎着小乙那略带错愕的目光，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只要能让这些快要饿死的百姓们吃上一口热乎饭，活下命来，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上几句又算得了什么？”
小乙的心头猛地一震，仿佛有一股滚烫的暖流瞬间流转过四肢百骸。
“你说真的吗？”
红菱扬起下巴，眼神清澈得不染一丝尘埃。
“当然，我才不在乎那帮高高在上的老爷们怎么看我，我只知道人命比那虚无缥缈的名声重得多。”
小乙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仿佛将积压在胸口多日的千斤重担一并吐了出去。
“既然连你都有这般不惧千夫所指的豪气，那我也就没什么好顾虑的，唯有彻底放开手脚去大干一场了。”
红菱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中透着一股子江湖儿女独有的温婉与坚韧。
“嗯，小乙哥，不论你做什么，我都毫无保留地支持你。”
得到了这份纯粹的支持，小乙的心中再无半点阴霾，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敢与天下人对弈的狂放不羁。
次日一早，小乙便领着一众扈从，大张旗鼓地踏入了嘉陵城中最为奢华的春风得意楼。
他不仅一掷千金将这座占地极广的客栈整个包了下来，更是行事张狂得令人咂舌。
除此之外，他还特意将钱柜唤到跟前，严令其务必按照所能办到的最奢靡、最荒唐的排场来安排一应起居。
一时间，这本该哀鸿遍野的嘉陵城中，竟有一处地方日夜笙歌、酒肉飘香，宛如荒诞不经的海市蜃楼。
就在这纸醉金迷的戏码刚刚上演没多久，嘉陵城知府闻玉便带着一脸仿佛要吃人的肃穆神情，重重地敲响了小乙那扇雕花繁复的房门。
门刚一推开，这位往日里对小乙毕恭毕敬的父母官，便再也压抑不住心头的怒火。
“殿下，下官素闻您是位心系苍生、英明神武的皇子，本以为您此番屈尊降贵来到这死地一般的嘉陵城，是为了拯救全城嗷嗷待哺的百姓而来。”
闻玉的双手在宽大的袖袍中微微颤抖，眼眶泛红，声音里透着无尽的悲凉与失望。
“难不成，您先前那些体恤民情的表现，都只是装出来的虚情假意不成？”
面对这番堪称大逆不道的诛心之问，小乙却并未如常人那般暴跳如雷。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桌上的白玉酒盏，轻轻抿了一口那价值连城的西域葡萄酿，不怒反笑。
“闻大人，稍安勿躁，且先坐下喝口茶降降火气。”
他放下酒盏，目光玩味地看着眼前这位气得浑身发抖的知府大人。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就让本王来亲自给你答疑解惑吧。”
闻玉冷哼一声，却也没有拂袖而去，只是硬邦邦地在圆凳上坐下。
“好，下官今日就洗耳恭听，看看殿下能说出怎样一番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来。”
小乙收敛了嘴角的笑意，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直刺闻玉的心底。
“闻大人，你且看清楚了，这嘉陵城，你才是那受百姓香火的父母官，而本王，不过是个奉旨前来帮你赈灾的钦差罢了。”
他伸手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沉闷声响。
“所以，这遭人唾骂、遗臭万年的恶人嘛，当然得由本王这个不在乎名声的皇子来做。”
闻玉被这话弄得一头雾水，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
“殿下，请恕下官愚钝至极，实在不明白殿下这番云山雾罩的话语究竟是何用意。”
小乙站起身来，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棂，指着外面那死气沉沉的街道。
“你且睁大眼睛看看，如今这嘉陵城已是一片死寂，百业凋零，民不聊生，简直就是一座人间地狱。”
他转过身，死死地盯着闻玉的眼睛。
“要让这城里数以万计的百姓们都能吃上一口活命的饭，光靠朝廷拨下来的那点杯水车薪的救济粮，根本就是无济于事。”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只有让这些快要饿死的人找到赖以生存的活计，他们才能在这场天灾中真正活下来。”
小乙猛地一挥衣袖，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本王现在不仅要在这春风得意楼里大肆吃喝、挥霍无度，更要让全城的豪绅富商们都眼红心热，跟着本王一起把那藏在窖里的银子掏出来花钱享乐。”
闻玉听得目瞪口呆，刚想开口反驳，却被小乙挥手打断。
“我要让他们去修那固若金汤的河堤，去修那香火鼎盛的寺庙，去修那光宗耀祖的祠堂，甚至去修他们自家那风水极佳的祖坟。”
小乙的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又理智的光芒。
“只有让这些富商们把口袋里捂得发霉的银钱如流水般花出去了，老百姓才能有搬砖和泥的活干，才能有那买米买面的饭吃啊。”
他走到闻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知府。
“你想想看，这样一来，富商们为了彰显阔绰去雇佣民夫，在这大荒之年，只要他们能管一顿饱饭，连那本该支付的工钱都可以名正言顺地省了。”
“而那些饿得两眼发黑的百姓们更是如此，只要能有一口饱饭吃，能让家里的妻儿老小活命，无论干什么又脏又累的苦活他们都会抢着去干。”
小乙双手一摊，嘴角勾起一抹智珠在握的笑意。
“如此这般各取所需，岂不是一桩天大的两全其美之策？”
“只要这城里的银子转动起来了，这嘉陵城看似无解的旱灾，不也就如冰雪消融般迎刃而解了吗？”
闻玉呆呆地坐在凳子上，听完小乙这一番犹如惊雷炸响的剖析，瞬间瞠目结舌，大脑一片空白。
待到他终于理清了这其中那令人胆寒却又无比精妙的逻辑后，慌忙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双膝一软，紧接着便重重地跪了下去。
“殿下，是下官有眼无珠，只看到了表面的荒唐，却错怪了殿下这片菩萨心肠。”
闻玉的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羞愧与敬畏。
“请殿下重重责罚下官的愚钝无知，竟看不透殿下这等置之死地而后生、高深莫测的赈灾妙招。”
小乙弯下腰，双手将这位真正心系百姓的知府大人搀扶了起来。
“闻大人，快快请起，你也是为了这满城百姓着急，何罪之有。”
他拍了拍闻玉的肩膀，语重心长地交代。
“本王方才说的这些谋划，光靠本王一个人唱独角戏可不成，还需要你这位德高望重的闻大人鼎力配合才行。”
小乙转身走回桌前，重新端起那杯葡萄酿。
“本王只管在这春风得意楼里，去装作一个只知享乐、极尽奢华的荒淫皇子，吸引全城的目光。”
“而那暗中推波助澜，去鼓动、去逼迫这些商人们掏银子大兴土木的事，还得你闻大人亲自拉下脸皮去做才行。”
闻玉直起腰杆，深吸了一口气，眼中再无半点迷茫，唯有那破釜沉舟的决绝。
“殿下放心，下官彻底明白了，纵然是粉身碎骨，下官也定当陪殿下演好这出大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