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诫快步走上前，接过匠人手中的试样，指尖轻轻抚过纸张表面，触感细腻平整，没有丝毫凸起卡顿。

    

    他随即抬手将纸张举到工坊的自然光下，眯起眼睛细细端详，只见纸张内部，暗红色的染色蚕丝丝絮均匀分布，细如发丝却清晰可辨，与淡青蓝色的纸基相得益彰，既不杂乱突兀，又能起到绝佳的防伪效果。

    

    他又轻轻揉搓纸张，指尖传来坚韧的触感，松开后纸张依旧平整挺括，没有丝毫褶皱与破损。

    

    李诫紧绷多日的眉头终于舒展，眼中露出难以掩饰的赞许，语气也柔和了几分：“不错，这个比例正好，丝絮分布均匀，纸张平整坚韧，既不影响后续印刷，又能起到防伪作用。”

    

    他拍了拍那名匠人的肩膀，继续吩咐道：“再按这个标准，多做十组试样，分别在不同温度、湿度下晾晒测试，反复查验每一张纸的丝絮分布、色泽均匀度，务必确保批量生产时，每一张纸都能达到这个标准，不能有丝毫偏差。”

    

    “属下遵令！”

    

    那名匠人脸上瞬间露出喜色，连日来的反复调试终于有了成果，他连忙躬身应下，转身带着试样，快步投入到新一轮的批量试样制作中。

    

    与造纸工坊内的忙碌身影同步，崔涣此前安排的三路人马，也已陆续踏上征程，分赴江南、西南、滇南三地，全力督办纸币原料的采购与管控事宜，每一路都带着严苛的指令，势要从根源上杜绝原料流入民间的可能。

    

    奔赴江南湖州的官吏，皆是户部挑选的精干之人，一抵达湖州地界，便马不停蹄赶往宫廷专属的胭脂红染料工坊。

    

    工坊主见是朝廷官吏亲临，连忙躬身迎接，不敢有半分怠慢。领头的官吏亮出崔涣亲授的令牌，语气严肃：“奉户部崔尚书之命，封存工坊内所有胭脂红染料，即日起，工坊停止一切私人售卖，所有染料生产、运输，皆由朝廷专人监督，违规者，以私售官用原料论处，严惩不贷！”

    

    工坊主闻言，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应道：“小人遵旨！小人这就下令，封存所有染料，绝不私售分毫，一切听凭大人吩咐！”

    

    随后，官吏们迅速部署人手，将工坊内现存的胭脂红染料一一清点、封存，贴上朝廷封条。

    

    又安排十余名值守人员，日夜轮换驻守工坊，全程监督染料的生产与运输，确保每一滴染料都能安全运往京城，不泄露、不私售。

    

    另一边，前往西南夜郎国的官吏，则带着朝廷的文书与赏赐，找到了夜郎国部族首领。

    

    首领见大唐朝廷遣使前来，且带来了丰厚的赏赐，连忙设宴款待。官吏开门见山，说明来意：“我等奉大唐摄政王与户部崔尚书之命，前来督办靛蓝植物染料的采摘与提取事宜，恳请首领划定专属采摘区域，严禁民间私自采摘，同时协助我等安排人手，确保染料提取纯度达标，全程武装护送回京。”

    

    部族首领闻言，连忙拱手应道：“大唐恩威远播，本首领定当全力配合！即刻下令，划定专属采摘区域，安排部族勇士看守，严禁民间私自采摘，同时挑选最熟练的匠人，协助大人提取染料，全程护送，确保万无一失！”

    

    次日，官吏便与部族匠人一同，前往划定的靛蓝植物生长区域，监督采摘、提取全过程，每一批染料都经过严格查验，确认纯度达标后，才装入密封的容器中，由部族勇士与朝廷护卫一同武装护送，踏上回京之路。

    

    奔赴滇南的官吏，抵达后第一时间联合当地官府，颁布严厉禁令，张贴于各州府、村落的显眼位置，禁令上明明白白写着：“滇竹为朝廷官用原料，严禁民间私自开采、囤积、倒卖，违者，没收所有货物，杖责三十，情节严重者，流放三千里。”

    

    与此同时，官吏们还安排人手，前往滇竹生长的山林，设立关卡，安排专人值守，严查私自开采之人。

    

    同时对接当地竹匠，统一收购滇竹纤维，确保所有产出的滇竹纤维，都能直接运往京城，不流入民间分毫。

    

    三路人马各司其职、有序推进，崔涣本人也丝毫不敢懈怠，每日天不亮便赶往户部，安排原料调配事宜，午后则匆匆赶往工部工坊，查看试验进展，遇到原料短缺、调配不畅等问题，便立刻召集相关官吏，亲自督办解决，常常忙到深夜才得以歇息。

    

    这日午后，崔涣带着一身尘土，匆匆走进工部造纸工坊，一眼便看到了正在督办试验的李诫，连忙快步上前，语气中带着几分欣喜：“李大人，好消息！滇竹纤维已经运到一批，共计五百斤，都已按您的要求分拣完毕，去除了粗硬杂质，随时可以投入试验。”

    

    李诫闻言，脸上瞬间露出喜色，连忙放下手中的试样，快步走到崔涣身边，语气急切又感激：“太好了，崔尚书！真是解了燃眉之急，此前滇竹纤维短缺，纸浆配比的试验一直无法加快进度，这下有了原料，咱们就能尽快完成批量调试了，多谢户部及时调配！”

    

    崔涣摆了摆手，笑着说道：“李大人言重了，这都是臣等的本分。纸币之事，关乎国本，只要能尽快攻克难关，让纸币顺利推行，再多辛苦也值得。”他目光望向工坊内忙碌的匠人们，眼中满是期待，“看着匠人们日夜操劳，想必用不了多久，咱们就能彻底攻克所有难关了。”

    

    两人相视一笑，心中都憋着一股劲，只求能尽快将试验推向成熟，不辜负安倍山的嘱托。

    

    与此同时，工部另一处雕版工坊内，却是另一番忙碌景象。

    

    权德舆挑选的十名顶尖雕版匠人，早已闭门钻研，全身心投入到微缩文字与阴阳纹的雕刻工作中。

    

    工坊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刻刀划过木板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匠人们个个俯身弓背，凝神静气，手中握着细如针尖的刻刀，小心翼翼地在雕版上雕琢着。

    

    微缩的“大唐通行”四字，细小得如同针尖一般，每一笔、每一划都要精准无误，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偏差，都会导致整个雕版报废，只能销毁重刻。

    

    连日来，匠人们反复尝试，却屡屡受挫，不少人手上都磨出了血泡，眼底布满血丝，脸上满是疲惫与焦虑。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雕匠，放下手中的刻刀，揉了揉酸痛的手腕，脸上满是愧疚与无奈，对着一旁巡查的权德舆躬身说道：“权大人，属下无能，这微缩文字实在太难刻了，属下刻了三次，要么笔画模糊，看不清字迹，要么字体歪斜，不符合要求，根本达不到您的标准，还请大人责罚。”

    

    权德舆连忙走上前，拿起那块雕版仔细查看，只见上面的微缩文字果然模糊不清，笔画扭曲，确实不符合要求。

    

    但他并未责备，反而轻轻拍了拍老雕匠的肩膀，轻声安慰：“无妨，此事本就难度极大，远超寻常雕版雕刻，你不必急躁，更不必自责。”

    

    他拉过一张案几，拿起一支细笔，蘸了些许墨汁，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微缩的“大唐通行”四字，字迹紧凑却清晰，笔锋有力，随后将纸张递给老雕匠，示范道：“你看，刻的时候，首先要静下心来，放慢速度，手腕要稳，力度要均匀，笔画要紧凑但不能潦草，每一笔都要精准把控，实在不行，便先在纸上反复练习，熟练之后再刻在雕版上，慢慢来，不急。”

    

    老雕匠接过纸张，仔细端详着上面的字迹，又抬头看了看权德舆，眼中渐渐露出坚定之色，躬身说道：“多谢大人指点，属下明白了，属下这就重新练习，定不辜负大人的期望！”

    

    说罢，他重新拿起刻刀，按照权德舆的示范，先在纸上反复练习，直到熟练掌握了笔法与力度，才小心翼翼地在新的雕版上雕刻起来。

    

    权德舆则守在一旁，逐一刻查验每一块雕版，只要发现纹路模糊、文字不清、贴合不紧密等任何瑕疵，便立刻拿起雕版，当场销毁，亲自指导匠人调整雕刻手法，日夜坚守在工坊，与匠人们一同钻研，眼底的血丝越来越重，却始终没有丝毫懈怠。

    

    试验的过程，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一道道难题接踵而至，考验着每一个人的耐心与毅力。

    

    造纸工坊内，匠人们调试的纸浆配比，屡屡出现问题：要么楮皮比例过高，纸张质地过硬，印刷时雕版纹路难以附着，印出来的纹样模糊不清。

    

    要么滇竹纤维比例不足，纸张坚韧不足，晾晒后容易起皱、破损，无法长期流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