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四十,马德胜已经在保安亭里了。
报纸摊在值班桌上,原子笔卡在右耳朵后面,手边放著一个不锈钢保温杯,盖子拧开了,豆浆味飘出来。
江枫走到窗口,叩响玻璃。
马德胜抬头,拔下原子笔,棕皮笔记本“啪”地翻开。
“七时四十三分,昨日放行风水先生再次出现。”
“马师傅,我有个事想请教。”
“什么事”
“七栋1704那户,什么时候搬进来的”
马德胜笔尖没停,抬眼扫了过来。
“你问这个干嘛”
“做风水要查住户变动,先后次序影响气脉走向。”
马德胜回忆了两秒,往前翻了十几页。
笔记本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
“1704,林知行,四个月前入住。搬家那天来了三个工人,两趟车,东西不多,书多。登记的车牌我记下来了,京a开头。”
四个月前。
顾望舒被全面攻击是三个月前“正义执行者”发帖开始的。
林知行搬进来比帖子早了整整一个月。
“还有件事。”
江枫把身子靠近窗口半寸。
“最近有没有人带他去过物业办公室”
马德胜笔尖停了一拍。
“你消息挺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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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还是没有”
马德胜翻了一页,指头点在某一行上面。
“上个月十七號,下午两点,钱大海带著1704的林知行进了物业办公室。待了四十分钟出来。我在楼下看见的,钱大海手里拿著u盘,物业那个办公室里只有两台电脑连著监控后台。”
“你记这么细”
马德胜把笔记本合上,拍了一下封皮。
“我干了二十年保安,什么该记什么不能漏,门儿清。业委会主任带著一个搬来才两三个月的新住户进监控室,这种事我不记下来,出了问题谁背锅”
江枫道了声谢。
“马师傅,你的笔记本比监控好使。”
“那是,监控能刪,笔记本刪不了。”
马德胜重新把原子笔卡回耳朵后面,低头在当日页面上补了一行。
江枫在心里暗笑,老马这手物理备份,属实降维打击。
他没去细看马德胜写的什么,转身往便利店方向走去。
何姐在柜檯后理货,矿泉水一排一排地往冰柜里塞。看见江枫推门进来,动作没停。
“又来了”
“买瓶水。”
何姐从冰柜里抽出一瓶递过去,扫码机滴了一声。
江枫拿过水瓶。
“问你个事,韩志远你认识吗”
何姐理货的动作慢了半拍。
“1501吴静的老公嘛。”
“他什么时候开始不怎么回来的”
何姐回忆了一阵,把最后一排矿泉水推进去,关上冰柜门。
“大概两个月前。以前他隔三天来买一包烟,后来变成一周一次,再后来就看不见人了。吴静说他在外面有人了。”
“吴静跟你说的”
“在我这里哭的。三次还是四次。”何姐把空纸箱踩扁,扔到柜檯侧面。“但有一回挺奇怪。”
“哪回”
“第二次来哭的那天。哭到一半她电话响了,接起来之后声音一下就收住了。往店门外走了几步,我没跟出去,但她站的位置离捲帘门不远。”
何姐拿起抹布用力擦拭柜檯,摩擦声很响。
“我耳朵好使,听见她对著电话讲,林律师,材料我准备好了,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林律师。”
“对。当时我没多想,以为她要打离婚官司找律师諮询。现在你一问韩志远,我把前后一串,总感觉哪里不对。”
何姐將抹布搭回柜檯边上,身体前倾。
“你到底在查什么”
“查谁在写剧本。”
何姐打量了他几眼,低下头去摆口香糖的货架。
“你查你的,別把我名字说出去就行。”
从便利店出来,江枫绕到花园最里面那排长椅。
布包打开,扶乩沙盘取出来。
四条铜铰链展开,正方形浅框平放在长椅靠背和坐面形成的角落里。
江枫闭上眼,把意识集中在笔尖。
“学术案,信息链从哪一处开始断的”
江枫没有主动施力。
乩笔在指间有些发沉,笔尖碰到沙面的那一刻,阻力消失了。
两个字:代、理。
沙面上两个字清清楚楚,笔画粗细不匀,收笔的位置滯涩感极强。
江枫稳住呼吸,追了一句。
“代理谁的”
笔尖顿了三秒,然后落下去。
“韩”。
第三个字写完,乩笔的重量回到了手里,跟握著一截普通竹管没有区別。
江枫把沙盘上的字看了十秒,將沙面抹平,收起来。
拿出手机,打开瀏览器。
这一次不查学术网,查裁判文书公开平台。
搜索栏输入:林知行,律师,学术爭议。
第二页,第四条结果。
某高校学术伦理委员会处理意见公示。
案號后面跟著一串编號,申诉方为韩志远,代理律师栏写著:林知行,京恆律师事务所。
申诉事由:韩志远投诉顾望舒论文涉嫌使用其未公开研究数据,要求学术伦理委员会启动调查。
处理结果:经核查,顾望舒论文投稿及数据採集时间均早於韩志远相关研究启动时间。投诉不成立,予以驳回。
驳回了。
学校层面已经查过一次,结论明確,顾望舒没有任何问题。
但这份驳回决定的附件清单里,列著韩志远申诉时提交的全部材料目录。
其中第三项:顾望舒投稿回执复印件。
第五项:顾望舒与期刊编辑部往来邮件截图。
第七项:顾望舒原始田野访谈数据目录。
这些材料在正常流程里只有三个人能看到。
申诉人韩志远,被申诉人顾望舒,以及代理律师。
代理律师林知行。
“正义执行者”那篇帖子里用来倒打一耙的所有素材,源头全在这份申诉附件里。
真实的投稿回执被截取了一半,真实的时间线被重新剪辑拼接,真实的数据目录被拆散后塞进了一套偽造的敘事框架。
同样的材料,在学术伦理委员会手里是给顾望舒洗清的证据,到了“正义执行者”笔下变成了定罪的铁锤。
江枫在心里冷哼一声。
好傢伙,拿著原告的材料写被告的黑料,这律师算把反向操作玩明白了。
江枫翻到附件清单最后一页。
页面底部,有一行灰色小字。
案例参考编號,是代理律师补充提交的关联案例索引。
大部分编號都是学术爭议相关的往期处理决定,江枫视线下移,扫到倒数第二行的时候停了。
这条编號的格式和其他的不一样。
这属於民事案,和学术案完全不搭边。
编號后面跟著一行备註,字体小了一號,被扫描件的解析度压得有些模糊。
江枫把页面放大到极限。
备註內容是手写的,笔跡和林知行递给学术委员会的代理意见书封面签名高度相似。
“北城锦华苑,污名事件。”
后面还有半截字被裁掉了,只露出边角的笔画。
但案例编號的分类前缀是“死亡个案”。
江枫把手机屏幕按灭。
长椅上坐了三十秒。
林知行的面相里那道丧亲之痛的压痕,山根上做不了假的那道痕。
草纸上多了一行字。
“林知行不只是顾望舒的邻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