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底板硌了一下。
水泥地。
江枫睁开眼。
两栋灰白色的住宅楼夹着一条窄巷子,阳光从楼顶的缝隙里切下来,只照得到半边路面。
远处有汽车喇叭声,间隔三五秒一趟,城市里最寻常的白噪音。
江枫低头看了看自己。
灰色短袖T恤,深色长裤,脚上一双黑色运动鞋。布包斜挎在右肩,带子压着领口。
现代装扮。
他没急着动,站在巷子里把四周扫了一遍。
左手边是住宅楼的侧面,窗户关着,玻璃上映着对面楼的影子。
右手边一排底商,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黑着灯。
巷口对着一条主路,有人在走,有车在开。
活人住的城市,活人住的小区。
没有大旱,没有古镇,没有任何极端背景。
五关下来,江枫对书的套路已经摸出了底。
场景越日常,埋的东西越深。
慈安镇好歹还有个大旱三年的极端设定,这一关直接丢了一座现代社区给他,连个牌面都不搭。
越干净的场子,地底下的东西越脏。
他把布包翻开。
三枚铜钱在包底躺着,笔和草纸也在。
铜钱的颜色暗了一层,上一关结束时那两次震动的余韵还残留在铜面上。
包底多出来一样东西。
一只巴掌大的木框。
折叠式的,四条边用铜铰链连着,展开后是一个正方形的浅框,里面铺了一层细白沙。沙面平整,没有任何痕迹。
扶乩沙盘。
旁边还有一支小号T字竹制乩笔,笔尖削得极细,刚好能在沙面上划出清晰的笔画。
包底角落里,还压着一只老式罗盘。
铜面,指针细长,他把罗盘平端在手心,指针转了两圈就稳住了,灵敏度极高。
扶乩加风水。
书给的东西从来不会多余。
这两样家伙事摆在一起,意味着这一关的局,光靠面相和铜钱卦拆不开。
江枫把东西收回包里,走出巷口。
主路两边种着行道树,树叶灰扑扑的,积了不少灰尘。
路面上的车不多,但开得都不慢。行人三三两两,步子赶得急,说话的声音压得低。
两个中年女人并排走过他身边,其中一个凑到另一个耳边嘀咕了两句,另一个摆手,两人同时加快了脚步。
这种氛围他熟。
一群人在躲一个话题。
越躲,走路越快,声音越小。只要不出声,那个东西就追不上来。
至少他们这么觉得。
沿着主路走了不到两百米,右手边出现了一个小区入口。
铁艺大门,门头上挂着四个铜字:明德苑。
保安亭里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两条腿架在值班桌上,报纸盖着脸,鼾声均匀。
门口左侧立着一面电子公告屏,屏幕上滚动播放着物业通知、水电费催缴、垃圾分类提醒。江枫扫了一遍,目光停在其中一条上。
“明德苑业委会通知:关于1702号住户扰邻事宜,三日后下午两点举行全体业主表决会。请各位业主携带身份证件准时参加。”
1702号。
公告屏旁边就是传统的公告栏。
铁皮外框,玻璃面板,里面塞满了纸。
打印件、手写信、联名签字表,一层压着一层。
最外面一张纸占了公告栏三分之一的面积,红色抬头,标题用加粗黑体打印。
《关于顾望舒扰邻、欺诈、妨碍公共安全的联名请愿书》。
江枫的视线从标题往下移。
三条指控。
第一条:破坏学者韩教授家庭和谐。
后面附了一封手写信,署名吴静,信纸上有大片水渍,字迹歪歪扭扭,通篇控诉顾望舒“介入”她的婚姻。
第二条:学术抄袭。
附了一个自媒体平台的文章截图,标题是《女研究员顾望舒论文数据造假铁证》,阅读量六位数。
第三条:入住半年,社区连发三起灾祸。
摩托车在小区内侧翻,驾驶员骨折。
B栋独居老人突发心脏病,抢救无效去世。
C栋一名五岁儿童从楼梯上坠落,脑震荡。
三起事件的时间线排在一起,最后一句用红笔手写加粗:“自顾望舒入住本小区以来,灾祸频发。此人是否携带邪气,请全体业主共同表决。”
签名栏密密麻麻,三百多个名字。
江枫数了一下签名页数,三页半。
有钢笔签的,有圆珠笔签的,最后几行甚至有用手指蘸了印泥按的手印。
他退后半步,看了看公告栏的木框边缘。
右下角有人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一行字。
“滚出明德苑”。
江枫在公告栏前站了两分钟。
三重指控叠在一起,三百多个签名挤满了三页半纸。
中等小区,撑死五六百户,三百多个签名意味着过半数的人主动站了队。
三百多个人,每一个都觉得自己签下去的那一笔,干干净净。
江枫把布包的带子往上提了提,转身离开公告栏。
走出去不到十步,耳边传来自行车链条的响声。
一个小胖子骑着一辆旧自行车,从他左侧慢悠悠地经过。
十四五岁的年纪,圆脸,T恤领口被汗浸透了。
自行车前筐里放着一个白色塑料袋,透过袋子的缝隙能看到里面装着面包、牛奶,还有一盒的感冒药。
小胖子经过公告栏的时候减了速,歪着脑袋看了一眼那些纸。
他脸上挂着一种跟年纪不搭的表情。眉头皱着,嘴角往下耷拉,眼睛里全是心疼。
那种大人做错了事、小孩看在眼里不知道怎么开口的心疼。
小胖子的视线从公告栏上收回来,扫到了站在路边的江枫。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小胖子没说话,蹬了两下脚踏板,骑进了小区大门。
自行车拐过绿化带,消失在楼栋之间。
江枫目送那辆自行车的后轮拐过弯道,收回视线。
三天。投票在三天后。
他的拇指在布包带子上蹭了一下。
三重指控,三百多个签名,一个被围猎的女人。
局面摆得明明白白。
但有一样东西不对。
公告栏上那些签名,三百多个,笔迹各异,力度不同,唯独墨水的深浅几乎一致。
像是在很短的时间内集中签完的。
三百多个人,同一时间段,做了同一个决定。
谁在后面递的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