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寺遗址在南城老街尽头拐进去两百米,半截石头山门还立著,后面三间破殿,瓦片掉了一大半,露著发黑的木椽。
江枫到的时候是中午十二点四十,比任务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他在残殿正中的石供桌上摆好了东西:一只巴掌大的粗陶香炉,三炷线香,一盒火柴。
香炉和线香都是早上在城南杂货铺买的,挑最便宜的那档,加起来不到十块钱。
东西不值钱,值钱的是看烟的那双眼睛。
江枫坐在供桌后面的石墩上,把三炷香拿在指间翻了翻,指腹感受线香的密度和乾湿程度。
观香的关键在於无风。
殿內三面有墙,正面门洞掛了半块旧帆布,风能挡掉七八成。
够用了。
一点钟刚过,殿门口响了脚步声。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站在门槛外面,头髮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镜,穿著深蓝色的棉布外套,手里攥著一个布口袋。
她往里看了一眼,没迈腿。
江枫扫了一眼她的站姿,肩膀往前塌著,布口袋攥得发皱,不是路过隨便看看的人。
“进来坐。“
老太太迈过门槛,在供桌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布口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著。
“你是算命的“
“嗯。“
“我从南街那边过来的,刚听见巷口有人说这里有个年轻师傅,会看香。“
江枫没接话,先把她的脸看了一遍。
法令纹两道对称,眉心一道竖纹压得很深。这种纹路不是一年两年刻出来的,得拿心事磨。
“您想问什么“
老太太把布口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黑白的,上面是两个年轻人站在一栋老楼前面,笑得很开心。
“我弟弟,三十多年前跟我闹翻了,走了之后再也没联繫过。“
“因为什么闹翻的“
老太太的嘴角往下拉了拉。
“家里老房子拆迁分房的事。当时我们两家都缺房子住,就那么一套指標,谁也让不了谁。话赶话说了很多难听的,他摔了门就走了,说这辈子当没我这个姐。“
“然后呢“
“然后就南下了,听说去了阳城那边打工。头两年还有人传话说在哪个厂子里干活,后来连传话的人也断了。“
老太太用拇指摩挲著照片边缘。
“我退休之前教了三十年语文,天天教学生写作文,写亲情啊,写家人啊,写团圆啊。“
“写了三十年,自己家的事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今天来就想问一件事。“
她抬起头看著江枫。
“他还在不在。“
江枫看了她三秒,伸手拿起三炷线香。
“我给您起一卦,用观香的法子。“
“香点著之后您什么都不用做,就坐著。“
“好。“
江枫划了一根火柴,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了,他把三炷香的香头凑过去,一根一根点著。
三个红点亮起来,一缕白烟从每根香的顶端升起。
他把三炷香竖直插进粗陶香炉里,间距两指宽,排成一排。
鬆手。
殿內空气几乎不流动,旧帆布把门洞的风挡得严严实实,三炷香的烟笔直往上走了一小段。
然后偏了。
三道烟同时往南倾,角度一致,速度平缓,不急不散。
江枫的视线钉在烟上。
三烟同向偏南。
南为离卦,离主目,主牵掛。
三道同偏,说明不止一头在想。
问的人在想,被问的人也在想。
烟继续升。
中段没有断裂。
人在。
他的目光追著烟的尾端。
三道白烟升到供桌上方两尺左右开始分化。
左边和中间两道没变,右边那道的尾端往右歪了一点,角度很小,不留意根本看不出来。
兑位,主口舌。
有话憋著,说不出来。
三道烟的火头均匀明亮,没有一根忽明忽暗。
卦象齐了。
江枫收回视线,看向对面的老太太。
老太太的手指还压在那张黑白照片上,指尖有点发抖。
“在的。“
老太太的嘴唇动了动。
“人在南边,改过名字,日子过得不差。“
“改了名字“老太太的声音带上了颤。
“嗯。走的时候赌气改的,不想让人找到。“
老太太低下头,眼睛盯著照片上那个年轻男人的脸,手指弯了弯,把捲起来的照片边角按平了。
“那他……有没有家“
“有,成了家,有孩子。“
“日子好吗“
“不差。“
江枫停了一下。
“但是最近两年,他也在找您。“
老太太的手停了。
“他在找我“
“香菸三道同时往南偏,如果只有你在想他,烟只会偏一道。三道同偏,两头都在牵掛。“
“他嘴硬,走的时候说了绝话,这么多年拉不下脸回头。但人老了,嘴上再硬,心里那根线断不了。“
老太太摘下老花镜,用袖子在眼睛上抹了一把。
“三十年了。“
她的声音闷在喉咙里。
“三十年了,我都以为他不在了,以为我这辈子都等不到了。“
“他在。“
江枫把香炉转了半圈,让三炷香朝向老太太的方向。
“回去之后,通过当年那些老关係再打听打听,他改了名字,但没走远。“
“阳城那边“
“嗯。他当年往南走,三十年没挪窝。“
老太太把照片收进布口袋里,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了一下供桌才站稳。
“小师傅,多少钱“
“隨喜。“
老太太从口袋里摸出三张百元钞票放在供桌上,想了想又加了两张。
“太少了不好意思。“
“不用在意,钱財只是心意,讲究一个缘分。“
“谢谢你。“
老太太弯了弯腰,转身往殿门口走。
走了三步又回过头来。
“我叫周秀兰,在南街住了一辈子,以后你要是有什么事,来南街问周老师,谁都认识我。“
“好。“
老太太走了。
【叮!有效算卦次数:1/3】
江枫呼了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香炉里的三炷香。
还在烧著,烟已经恢復了笔直的走势。
他把燃了一半的三炷香取出来掐灭,换上三根新的,重新摆好。
周秀兰的故事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三十年前一扇摔上的门,两个人各自走进各自的日子里,谁也不肯先低头。
和他自己的事不一样,又有那么一两个地方挨著边。
他没让自己在这个念头上停太久。
抬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殿外的石台阶上坐了两个人。
一个是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挺著肚子,手护在腹部,嘴唇紧紧抿著,眼圈泛红。
另一个是穿牛仔外套的姑娘,扎著马尾辫,坐在离孕妇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捏著手机翻著什么,时不时往孕妇那边瞟一眼。
两个人挨得不远,但谁也没跟谁说话。
江枫把新香插好,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下一位。“
孕妇站起来,扶著门框慢慢迈过了门槛。
马尾辫姑娘的视线跟著她的背影移了一截,又回到了手机屏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