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阿姨一直留在村子里。”
“村里人知道我眼睛不行,偶尔有人送点菜过来,旁的也不多问。”
“我在村子外围布了一组九曲迷魂阵,后来自已慢慢往里加了三道暗线。”
“一来挡外人,二来也算是给自已画了个圈。”
“阿临走了之后,他有没有触发法阵,法阵有没有成,我什么都不知道。”
“可我信他。”
她的嘴角挂着一点淡淡的弧线。
“他做事毛毛躁躁的,但该靠谱的时候,从来没掉过链子。”
说完,黎云的声音彻底落了地。
木屋里的风从窗缝里摸进来,拂过那张方桌。
安安静静的。
【基础寿命值-1天】
【基础寿命值-1天】
......
江枫坐在小板凳上,脊背弓着。
他的脑子里翻出了那些画面。
在落凤谷看见的残影。
江枫的牙关咬着,到今天才真正明白那些残影里的人在干什么。
他爸在落凤谷里触发了散气阵,以自已的因果之力为火引,替自已泄掉了满身的煞气。
代价呢?
因果轨迹被法阵搅碎,往后所有的灾厄风险全压在他一个人头上。
残影里他最后的画面,是手按在阵眼上,铜镜的碎光裹着他的身形。
然后就没有了。
他是活着走出了落凤谷,还是连带着因果一起被地脉吞了,谁也不知道。
江枫的鼻腔酸得发涨,喉咙里有一股劲从胸腔底部往上顶。
他想哭。
他真的想哭。
但他现在是郭咚强。
扮演的身份是郭旭的私生子,是青云观的小道士,是一个和江枫素未谋面的外人。
他在这间屋子里坐着,听一个瞎了眼的女人讲完了自已亲生父母的全部故事。
他连一滴眼泪都不能掉。
不能被发现。
江枫的眼角跳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基础寿命值。
只剩下三百一十七天。
他从这间木屋走出村子至少要二十分钟,开车离开白鹤坳的范围还要再加半个钟头。
留给他的余量,已经不多了。
江枫站了起来。
膝盖酸麻,腿上的肌肉绷了太久,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
黎云的灰白眼珠朝他这边偏了偏。
“要走了?”
“嗯,该走了。”
江枫把嗓子压得很平,声音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
“阿姨在这里……还住得惯吗?”
“住了这么多年了,习惯了。”黎云笑了笑。“村里人实在,隔三差五给我送点菜,也有人帮我担水。日子过得下去。”
“有什么缺的吗?”
“什么也不缺。”
江枫站在那里,盯着黎云看了三秒。
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刻在颧骨和嘴角旁边,灰白的翳膜遮着一双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
可她坐得很直。
脊背挺着,下巴收着,肩膀稳稳的。
跟证果道长形容的那个性子一模一样。
定海神针。
“阿姨。”江枫的喉咙动了动。“我回去以后会跟我爸说您的情况。”
“替我问声好。”黎云说。“告诉他别放弃,会有办法的。”
“好。”
江枫往门口迈了一步,停下来。
“阿姨,还有一件事。”
“你说。”
“如果可以,我一定会想办法找到他的。”
黎云没有问他要找的是江枫还是江临,只是嘴角弯了弯。
“那我走了,阿姨。”
“路上小心。”
“有空我还会来看您的。”
“来什么来,大老远的路,费钱。”黎云摇了摇头,“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事要忙。别惦记我,我一个人过得挺自在。”
江枫冲着她笑了一下。
他知道她看不见,但他还是笑了。
“保重。”
他转过身,迈过门槛。
外头的太阳正好在往山梁后面落,余光打在木屋的墙面上,暖黄暖黄的。
他走出十几步之后,回了一次头。
木屋的门还开着。
黎云坐在竹椅上,脸朝着门口的方向,灰白的眼珠映着院子里那一片余光。
她的双手放在身后。
江枫的眼眶温了一下,把头转回来,大步往村口走去。
系统面板上的寿命数字仍在往下掉。
脑子里的那块病灶在闷闷地跳。
但他心里有一样东西是新的。
他从小到大都觉得自已是被抛弃的。
现在他知道了。
他妈半夜爬上天台,用五十根蓍草赌上了自已的眼睛。
他爸一个人走进落凤谷,把自已的因果搭了进去。
他们把能给的全给了。
给完之后自已退到世界的边角里,安安静静地消失了。
江枫走到村口歪脖子枯树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油门踩下去。
车子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往山外冲去。
一秒都没敢多留。
后视镜里,白鹤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缩成山梁之间的一个灰色小点。
那个小点里,住着他亲生母亲。
他的眼睛红了。
但他没有哭。
他紧紧地握着方向盘,握得手背上的筋全绷了起来,车子往山外开去。
他一定会回来的。
……
木屋里。
黎云在竹椅上又坐了一阵。
确认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之后,她慢慢站起来。
腰弯了弯,像是坐得太久有些僵。
她摸着桌沿,摸着墙面,一步一步走到屋角的洗手池旁边。
拧开了水龙头。
凉水哗哗地冲下来。
她把双手伸到水流
两只手的手心里,有暗红色的血慢慢渗出来,被水一冲,顺着指缝往下淌,染红了半截水流。
血是从她把手藏到背后的那个时候就开始流了。
很痛,但她很高兴。
从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明白了。
什么师父逼出来的天才小道士,什么郭旭的私生子。
都是假的。
只有至亲的因果之线在极近距离被牵动的时候,手心才会渗血,才会时隔多年再次受到惩罚。
既来之则安之,既然这孩子找到这里来了,希望知道答案,那就告诉他。
要告诉他这世界上,还有人爱他。
“这臭小子,还学会说谎了。”
“这可不行,有空得好好说说他。”
她笑着笑着,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地往下流。
水龙头还在响。
她没关。
院子外面,风从山梁的方向吹过来了。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阿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