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锋抬起,对准了自己眉心,没有犹豫,没有恐惧,他甚至微微勾起了唇角,仿佛即将奔赴一场期待已久的重逢。
就在剑尖即将刺入的刹那。
一个清脆稚嫩,充满了勃勃生机的笑声,毫无征兆地,在他神魂深处响起。
玄凌浑身剧震。
握着剑柄的手猛地顿住,凌厉的剑风甚至在他额前划出了一道细微的血痕。
下一秒,周遭景象天旋地转。
九天之上,翻涌云海,手中的弑神剑……一切如同镜花水月般破碎消散。
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包裹住他,时空被扭转。
待他站稳身形,看清眼前景象时,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生机盎然的草地。
阳光温暖明媚,带着草木清香的风轻轻拂过,远处有潺潺溪流声,近处野花星星点点。
一切都真实得不可思议,与他刚才所在的寂灭九天截然不同。
而草地中央,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子,乌发如云,侧脸线条柔美熟悉得让他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她正微微倾身,笑意盈盈地看着身边一个约莫三四岁,正笨拙地追逐一只白色蝴蝶的小娃娃,刚刚脑海中的笑声正是他传来的。
那女子的容颜……
那眼角眉梢的神韵……
是姜袅袅。
她的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润,眼眸明亮如昔,甚至比记忆中最美好的年华,更添了几分宁静与柔和的母性光辉。
玄凌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冰冷的血液在血管里轰然奔涌,撞击着耳膜,发出雷鸣般的巨响。压抑的思念,濒临崩溃的绝望,在这一刻如同被点燃的火山,在他冷漠的外表下疯狂咆哮冲撞,几乎要将他的身体撕成碎片。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她身上,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然后,他的视线,移到了那个追蝴蝶的小娃娃身上。
那娃娃生得玉雪可爱,跑起来还有些跌跌撞撞。他有着柔软的黑发,挺翘的小鼻子,而那双抬起来,好奇地望向突然出现的玄凌的眼睛。
清澈明亮,轮廓形状竟与玄凌自己,有七八分相似。
娃娃停下了追逐蝴蝶的脚步,眨巴着大眼睛,歪着头,看着他,小脸上满是纯然的好奇,没有一丝害怕。
姜袅袅似乎察觉到了孩子的停顿,也顺着他的目光,转过了头。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将她细腻的肌肤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她看到了玄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真正静止了。
玄凌对上她清澈依旧,平静讶然的眼眸,感受着胸腔里那颗沉寂数百年的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疼痛地撞击着。
冰冷了太久的面具出现裂痕,波涛汹涌的情感几乎要破眶而出。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
墨景然没有按照姜袅袅预想的那样好好活着。
在她气息彻底消散于天地间的那一刻,墨景然的世界就跟着一起死了。
他没有殉情。
疯狂的本能,在绝望的灰烬中,燃起了不顾一切的火焰。
他放弃了所有修为恢复的可能,任由凡躯在失去求生意志后迅速衰败。
他燃烧了自己部分残破的神魂,他只剩下自己的魂魄与她有关,放大那一点点早已消散于天地间,属于她的气息。
他得到了一缕与她之间的联系。
时断时续,如同风中之烛。
但这就够了。
墨景然笑了,那笑容扭曲而狂热,衬着他迅速衰老灰败的容颜,他像一条被遗弃却又决不肯认命的疯狗,低下头,开始嗅这缕有关她的味道。
他打破世界的规则,闯入时空乱流,任由时空撕扯他脆弱的凡躯,血肉模糊,却睁着赤红的眼,死死盯着魂魄指引的方向。
别想甩掉他。
终于,在不知经历了多久的非人折磨,在他凡躯早已千疮百孔,神魂也濒临溃散的边缘。
那缕微弱的气息,陡然变得清晰。
前方,出现了一道光,一道温暖平和的光。
光的那头,传来了模糊却真切的草木香气,溪流声响,还有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无比熟悉的安宁气息。
是她的世界。
墨景然残破不堪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可怖又无比满足的笑容。
用尽最后的力量,朝着那片光,朝着有她的方向,如同扑火的飞蛾,又如同归巢的凶兽,猛地扑了过去。
“姜袅袅……”
嘶哑破碎的气音,是他穿越无尽阻隔后,唯一能发出的声音。
“你休想再丢下我。”
*
而金君泽,将姜袅袅最后那句轻飘飘的“好好努力”,刻进了魂魄最深处,当成了比天道誓言更沉重,不容违背的契约。
她走了。
庭院里的躺椅空了,狐裘上再无她的温度,秋风卷着落叶,却卷不走那噬心的寂寥。
玄凌飞升,墨景然身死魂追,偌大的人间,仿佛一瞬间只剩下他一个人,守着漫长的、没有她的光阴。
最初的几年,是行尸走肉般的黑暗。
他浑浑噩噩,时常在她昔日的院落里一坐就是整天,看着花开花落,云卷云舒,眼前晃动的却全是她的笑靥嗔怒。
心口的空洞日夜漏着风,寒冷刺骨。
可每当绝望即将把他吞噬时,耳畔总会响起她最后的声音,那么轻,那么柔:“要好好努力。”
努力什么?
起初他不明白。
但慢慢他反应过来,是不是变的更强,就可以突破此界壁垒,是否能在在轮回的尽头,还有再见她一面的机会。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燎原的野火,焚烧尽所有颓唐。
他眼中黯淡了多年的光,重新点亮,那光芒深处,是沉淀了百年的温柔,化作了坚不可摧的钢铁意志。
金君泽本就是天之骄子。
出身皇家,气运昌隆,师从仙门,根骨绝佳,心性沉稳,悟性超群。
前百年,他将大半心思都用在如何娇养她,守护她,营造一场短暂的梦境上,修为虽未荒废,却也并非全力以赴。
而今,他有了必须全力以赴的理由。
他遣散了王府仆从,封存了与她有关的院落,只身回到凌云宗后山。
他是真的拼了命。数次冲击大境界时,灵力暴走,经脉欲裂,元婴黯淡,几乎走火入魔。
最危险的一次,心魔丛生,幻境中全是她离去时的身影和墨景然,玄凌找到她的画面,嫉妒与恐惧几乎要将他吞噬。
可他硬是凭着那股“要再见她”的执念,生生将心魔斩灭,道心反而在破而后立中淬炼得更加晶莹剔透,坚如磐石。
时光在禁地中无声流逝。
八十年,脱去凡胎,一百五十年,参透最后一重,感应到机会。
这速度,堪称骇人听闻。
飞升之日前夜,金君泽走出了闭关百余年的洞府。
他沐浴更衣,换上长袍。镜中人,容颜因修为精深而驻留青年,俊朗如昔,只是眉宇间再无半分当年的温润优柔,取而代之的是历经千锤百炼后的沉静与深邃,眸光开阖间,似有星河流转,又沉淀着化不开的温柔执念。
他来到她人间寿命终结的那处庭院。
“袅袅,”他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却蕴含着跨越百年的重量,“你让我好好努力。”
“我做到了。”
“现在我来找你了。”
“无论你在哪里,无论要面对什么。”
“等着我。”
翌日,金君泽周身沐浴着纯粹的金色仙光,最终消失在无尽光辉之中。
*
而在姜袅袅所经历的世界中,她所攻略的对象,从无例外,皆是各自世界钟灵毓秀,承载大气运的天之骄子。
这些高气运者,是世界的支柱,他们的一生波澜壮阔,或登临绝顶,或搅动风云。
而当他们在自己的世界里寿终正寝,功德圆满,灵魂超脱于凡尘生死轮回之上时,便会触及到一个更高层面的规则。
他们获得了选择的权利。
不同于寻常灵魂的被动轮回,他们的灵魂更为强大。
在脱离原生世界的束缚后,他们的意识将短暂处于旁观状态,得以窥见无尽虚空中如恒河沙数般生灭闪烁的万千世界光点。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完整的宇宙,有着独特的法则,文明。
他们可以凭借自己的意志,选择一个感兴趣的世界,投入其中,开启一段全新的,或许更为悠长的生命旅程。
当一种情感炽烈到超越生死,当一份执念深刻到烙印灵魂本质,它便会化为导航。
姜袅袅,便是独一无二的坐标。
她在他们生命中留下的,绝非仅仅是情爱欢愉或痛苦纠葛。她是他们波澜壮阔命运中,最出乎意料的变数。
因此,当生命的帷幕在其原生世界落下,当自由选择的权柄交到手中,曾与她深刻纠缠的灵魂,并未将目光投向那些可能提供更强大力量的世界。
他们的选择,从始至终,只有一个方向,循着灵魂深处的独特感应,在无尽虚空中搜寻,直至找到她所在的那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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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与正文无关)
偷来的岁岁年年 1
姜袅袅转世为凡人的第十年,金君泽开始偷偷记录她的日常。
他不知道的是,玄凌在整理她的药方,墨景然在收藏她随手丢弃的小物件。
而她知道后,烧掉了所有记录,笑着说:“这一世,就让它只是这一世罢。”
金君泽在书房最隐秘的暗格里,放了一册新的线装本。
羊皮封面,宣纸内页,每一张都压着淡淡的金箔纹。
他提笔蘸墨,在扉页上写下:“二十三年春,袅袅记事,第十册”。
笔尖顿了顿,又添上一行小字:“愿岁岁如今朝。”
窗外传来姜袅袅的笑声。他起身走到窗边,看见她正在院子里扑蝴蝶。
春衫轻薄,水绿色的裙裾在青石板上一旋,便绽开一朵柔软的花。
她跑得有些喘,脸颊泛起桃花似的粉,额间那枚淡青色的莲印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墨景然靠在远处的廊柱下,双手抱胸,目光如影随形。
玄凌则坐在桃花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握着一卷书,却一页未翻。
金君泽看了片刻,回到案前,提笔写道:
“三月十八,晴。
晨起食粥半碗,嫌莲子苦,添蜜一匙方肯再食。
午间在院中扑蝶两刻,笑靥如花。申时小憩,醒来索要城南的梅花糕,遣人购回,食三块而止。
夜观星……”
写到这里,他忽然停笔。
墨景然不知何时出现在窗外,隔着窗棂冷冷看他:“记这些做什么?”
金君泽不动声色地合上本子:“留个念想。”
“她还没死。”
“我知道。”金君泽抬眸,目光平静,“正因知道,才要记下。”
墨景然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嗤笑一声:“自欺欺人。”
他转身离开,玄黑衣袖带起一阵风。金君泽重新翻开本子,在最后补了一句:“墨今日猎得野雉一只,炖汤,袅袅饮一碗半。”
笔尖的墨迹未干,他听见院子里姜袅袅在喊:“夫君,墨景然做的鸡汤太淡了!我要加盐!”
金君泽搁下笔,扬声应道:“来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眼案上摊开的册子。
日光斜照,墨字泛着温润的光,像凝固的琥珀,封存着这一刻鲜活的气息。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玄凌悄无声息地走进书房。
白衣拂过门槛,未发出半点声响。他走到书案前,目光扫过那册记事本,停留片刻,随即移向旁边堆叠的医案。那里有他十年来为姜袅袅调整过的每一张药方,从最初强健体魄的筑基汤,到如今温养经脉的延寿散,足足三百余方。
他伸出手,指尖轻触最上方那张新拟的方子。药材列得密密麻麻,有几味甚至标注了千年以上的年份,后头跟着小字:“东海鲛人泪三滴,需月圆之夜采集。”
凡人用鲛人泪,是暴殄天物。可若能为她续命一日,便是值得。
玄凌闭目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神识浸入,将今日新添的几味药材与过往方剂一一比对,玉简内浩瀚如海的药材流转,试图为凡人之躯延长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