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力的五百骑兵在宁远集结时只用了两个时辰,这批人是渊字营最老的底子,从黑石堡跟到锦州、从锦州打到宁远,身上的甲片换了三茬,刀刃卷了又磨。
朱九没带多余的东西,一匹马、一把刀、怀里揣着陆渊那张清单。
出关第三天,林锐的夜不收传回消息,一支两百人的建奴侦骑正沿辽河上游向西运动,方向直指宣府外围。
朱九拦在了他们前头。
她选的地方是一条干涸的河谷,两侧碎石坡,骑兵进去容易出来难。
五百人分三路,她自己带一百骑正面堵口,陈大力带两百骑从北坡包抄,剩下的人埋伏在南坡碎石后面。
建奴侦骑进谷时天刚擦黑,前锋发现异常想撤,朱九已经举刀冲了下去。
她杀的第一个人是一名甲骑,刀砍在对方肩甲上弹开,第二刀换了角度,劈进颈侧,血溅在她脸上,温热的,腥的。
整场仗打了不到半个时辰。
谷口堆了一地尸体,陈大力的人从北坡合拢时,活着的建奴已经不到二十,朱九没留俘虏。
斩首一百八十七级。
渊字营轻伤十一人,重伤三人。
朱九站在谷口清点首级时,手是稳的,她让随军文书将战报原文誊录两份,一份送回山海关,一份抄送宣府。
附信只有一句话。
“广宁王麾下渊家军,近日斩建奴首级一百八十七,周将军若有兴趣,可共猎之。”
没有催促,没有施压,没有提粮草火铳。
杀了多少人,写多少数,够了。
过了两天,周遇吉的回信到了。
信很短。
“末将愿听九边总督节制,请拨火器三百支,宣府愿为前驱。”
朱九拿着信从校场走回内院,脚步比平时快,拐过月亮门时差点撞上搬陶罐的亲兵。
她想找陆渊。
西厢门半开着,灶膛里火光映出两个人影。
陆渊蹲在灶前,一手拿火钳拨暗火,一手挡着脸上的热气,嘴里念叨着温度不够还是过了。
苏柚趴在旁边的矮凳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灶台上的铜管接口。
“漏气了。”苏柚说。
“没漏。”
“我看到水汽了。”
“那是你呼的。”
苏柚伸手去拧铜管,陆渊拦她的手腕,两个人为一个接口掰了三个来回。
朱九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她没进去。
转身回了值房,把信折好压在镇纸
三百支火铳,调。
信的后半页,她附了一份宣府防区联防方案,哪个隘口驻多少人,火铳手与刀盾兵怎么配比,遇袭后各堡之间如何递信策应,写了整整两页。
这份方案,没有请示陆渊。
朱九搁笔时天已经黑了,她把信封好,叫亲兵连夜送出。
坐在桌前发了一阵呆。
不是犹豫,是在想一件事,刚才在西厢门口,她看见陆渊蹲在灶前跟苏柚抢铜管的样子。
清晨,卯时的钟响了两遍,内院没有动静。
苏柚推开正堂的门时,陆渊蜷在行军榻上,被角蹬到了地上,她伸手碰他额头,烫得缩回来。
她掀开纱布。
肋间那道旧伤的缝合线渗着淡红色血水,伤口边缘红肿,按下去有波动感。
化脓了。
苏柚蹲在榻边,深吸了一口气,连日上山采药、夜里守培养皿,他一声没吭,纱布底下的伤口已经烂了。
她没喊人。
先洗手,烧开水,从药箱里取出三天前刚提纯的蚤休皂苷粉末,按比例兑入温水配成溶液。
拆旧纱布、清创、冲洗,每一步都稳。
手在抖,步骤没乱。
陆渊烧得迷糊,半梦半醒间抓住她的手腕,嘟囔了一句:“别把培养皿打翻了。”
苏柚眼眶发酸,低声骂了句:“滚。”
骂完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继续换药。
她守了一天一夜。
中间朱九来过两趟,第一趟端了粥,第二趟带了军报,苏柚接了粥,把军报挡回去。
“他醒了再说。”
朱九看了一眼榻上陆渊的脸色,没多话,转身出去了。
次日午后,陆渊退了烧,睁眼第一句话问的是朱九那边进展。
苏柚按住他肩膀把人摁回去。
“朱九比你能干,宣府已经归附了,你躺着。”
陆渊靠在榻上看她,苏柚低头换绷带,指尖碰到他肋间旧伤疤的地方停了一下。
“以后不许再瞒着我带伤做事。”
她没抬头,声音很平。
陆渊说:“好。”
苏柚抬眼看他。“你每次说好我都不信。”
陆渊伸手,把她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这次信。”
苏柚盯着他看了两秒,低下头,绷带系得比之前紧了一圈。
陆渊养伤三天,朱九一个人把九边五镇的收编对接全办了。
大同姜瓖派了副将来山海关述职,带了整本防区花名册,宣府周遇吉的三百支火铳已经发出,连带一封措辞恭敬的谢函。
锦州林锐报北线无异常,宁远陈大力的屯田进度超前五天。
朱九把所有进展整理成四页纸,字迹工整,附了自己的处置意见。
陆渊靠在榻上看完,提笔在末尾批了两个字。
“很好。”
没有修改,没有补充,没有在任何一条旁边画圈或者打问号。
朱九拿回那四页纸,盯着最后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把纸折好收进怀里,出了正堂,院子里阳光很好,屯田的号子声从关墙外面传进来,远远的,模模糊糊。
朱九站在廊下,忽然笑了一下。
不大,很短,像是自己跟自己说了句什么。
这天,苏柚准许陆渊出门,陆渊拉着她往关城东面走,身后跟着五百亲卫。
“去哪?”
“你跟着。”
两人纵马一个时辰,前面的路断了。
一段残破的城墙横在眼前,砖缝里渗着海风带来的盐渍,墙面斑驳得像剥了皮的旧木头。
城墙的尽头往下延伸,灰色的砖石一头扎进海里。
夕阳正落,海面被烧成大片的橘红,浪涛拍在城基上,碎成白沫。
老龙头。
长城的最末端,山入海的地方。
苏柚站住了。
风大,把她的头发吹散了,缠在脸上,她伸手拨开,眼睛没离开过前面那片海。
陆渊站在她右边,没说话。
很久。
远处有海鸟掠过水面,叫声被风撕成碎片送过来。城墙
苏柚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你说过要带我来看的。”
陆渊嗯了一声。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海。
陆渊的手慢慢移过去,覆上她的手背。
苏柚的手指动了动,然后翻过来,十指交扣。
夕阳沉了一半,海面从橘红变成暗紫,城墙上的风凉下来。
回去的路上,苏柚走在前面。
走了一段,忽然停步,回头。
“你涂掉的那行字,到底写的什么?”
陆渊走到她面前,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折了很多次,边角起了毛。
苏柚接过来展开。
纸上一行字,陆渊的笔迹。
“仗打完了,我想在山海关给她盖一间药房。”
海风把纸角吹得抖。
苏柚捏着纸站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折好,塞回陆渊手里,转身快步往前走。
声音从风里飘回来。
“药房要朝南,采光好。”
陆渊站在原地,嘴角弯了一下。
他把纸收好,抬脚跟上去。
身后,老龙头的城墙沉进暮色里,海浪拍着长城的尽头,一下一下,没停过。
远处关城方向,火把亮起来了。
朱九站在城门楼上看着两个人的身影从东面慢慢走回来,并肩,不远不近。
她收回目光,低头翻开手里的文书。
文书封面印着齐振扬的关防大印,内容是山海关春季屯田第一期收成预估,数字不大,但每一行都写着“足额”。
朱九提笔在末页签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