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黑石堡。
正堂内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陆渊站在沙盘前,手里捏着根削尖的木棍,在锦州和山海关的防线上来回比划。
“砰”的一声,门被一把推开。
林锐大步跨入,他顾不上行礼,直接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卷,双手递上。
纸卷边缘暗红,透着刺鼻的血腥味。
“大人,辽西走廊的暗线送回来的。”
林锐声音沙哑,眼底满是血丝,“折了三个夜不收,才截下这份兵部发往山海关的六百里加急抄本。”
陆渊接过纸卷。
没有废话,挑开密封的火漆,目光快速扫过满篇的文言骈文。
公文的内容很直白:兵部连下三道金牌,严令山海关总兵齐振扬紧闭城门,绝不可出关援救锦州。
理由是建奴此次倾巢而出,实为声东击西。
主力极有可能绕道蒙古,自喜峰口破关直扑京师。山海关若出兵,后方必定空虚,京师危矣。
违令出关者,斩立决。
陆渊捏着纸卷的手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公文末尾的几行字。
“……虏骑动向未明,京师安危重于泰山。若分兵救援,致使防线空虚之概率极高。兵部再三推演,此举风险不可控,望总兵慎之。”
概率。
风险不可控。
陆渊盯着这几个字,突然笑了。
笑声在空旷的正堂里回荡,透着刺骨的寒意。
林锐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很少见陆渊笑,更没见过陆渊笑得如此……疯狂。
“大人?”
“好算计啊。”陆渊将公文扔进火盆。
火苗猛地蹿起,瞬间把纸张吞没。
那个人在京城。而且,已经爬到了能影响兵部决策的高位。
“声东击西?绕道蒙古?”
陆渊冷笑,“这根本不是兵部的判断,这是那个人的阳谋。”
在这个时代,没有任何一个将领敢承担“京师失守”的罪名。
只要抛出这个“概率”,山海关就成了一座死关。
两万建奴主力,可以踏踏实实地把锦州啃成白骨。
——黑石堡外,难民检疫营。
火把将营地照得亮如白昼。
刺鼻的石灰味混着大蒜素的味道,呛得人眼泪直流。
隔离区入口,几名穿着厚重防护服的医疗兵正拿着木制喷壶,给最后一批难民进行全身消毒。
“一会沐浴前脱光衣服,统一销毁!”
“男女隔开,这位大爷您走反了。”
一名渊家军小旗官站在木箱上,扯着嗓子大喊,“这是为了大家的生命安全着想!不脱衣服,不洗热水澡,谁也不准进堡!”
队伍缓缓向前挪动。
队伍中段,站着两个人。
一个满脸泥垢、身形瘦弱的少年。他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包袱,眼神警惕地盯着四周。
少年身旁,跟着一个驼背老仆。老仆双手揣在袖子里,半眯着眼,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少爷,情况不对。”
老仆压低声音,声音细若游丝,“这群兵的规矩,不像是大明的边军。”
少年死死咬着下唇,指关节都抠白了:“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锦州进不去,后头全是建奴的游骑。只能混进这里。”
“可他们要脱衣搜身。”
老仆睁开眼,“您的千金之躯,怎能受此等折辱?”
这少年,正是女扮男装的当朝长平公主,朱九。
她为了逃避父皇赐下的联姻,带着大内暗卫老仆一路逃出京城,想去辽东寻找拥兵自重的舅舅,结果一头扎进了建奴的包围圈。
“轮到你们了!”
一名医疗兵拿着喷壶走到两人面前,眉头一皱:“还愣着干什么?脱衣服!包袱打开检查!”
朱九往后退了一步,死死抱住包袱:“不脱。包袱里只有几件破衣服,没什么可查的。”
医疗兵脸色当场垮了下来。
在渊家军,陆渊的命令就是天条。
“规矩就是规矩。”
医疗兵伸手去抓朱九的包袱,“都是爷们你还害羞上了。”
“别碰我!”朱九惊呼出声。
就在医疗兵的手即将碰到包袱的瞬间。
老仆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医疗兵只觉得眼前一花,胸口如遭锤击,整个人倒飞出三丈远,重重砸在木栅栏上,喷出一口鲜血。
周围的难民吓得尖叫连连,轰的一下全散开了。
“敌袭!”
小旗官拔出腰刀,怒吼一声:“拿下他们!”
十几个渊家军预备役士兵抽出兵刃,迅猛地扑了上来。
老仆冷哼一声,终于把双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
那是一双枯瘦如柴,却布满老茧的手。
他脚下一步未退,迎着劈来的刀锋,右手探出。
空手接白刃。
“咔嚓!”
精钢打造的腰刀被他两根手指生生夹断。
老仆手腕一抖,半截断刀化作一道寒芒,擦着一名士兵的头皮飞过,钉入后方的木柱,入木三分。
紧接着,他身形如鬼魅般穿梭在人群中。
掌影翻飞。
没有下死手,但每一掌都精准地击中士兵的关节和麻穴。
仅仅三个呼吸。
十几个手持兵刃的士兵全部倒地,捂着胳膊大声哀嚎。
老仆退回朱九身边,双手重新揣回袖子里,气定神闲。
“少爷,这地方待不得了,老奴护您杀出去。”
朱九脸色苍白,紧紧抓着老仆的衣袖,点了点头。
就在老仆准备提气突围的瞬间。
“呜——”
营地中央的望楼上,刺耳的牛角号声撕破夜空。
警报响了。
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马蹄声,而是整齐划一、沉重有力的脚步声。
“轰!轰!轰!”
陈大力赤裸着双臂,提着把百斤重的斩马刀,从黑暗中大步迈出。
他身后,是一百名全副武装的火铳手。
“哗啦!”
一百根黑洞洞的枪管齐刷刷抬起,火绳在夜风中亮起一片猩红的光点,将朱九和老仆死死锁定在中心。
空气中的火药味瞬间浓烈到了极点。
陈大力将斩马刀往地上一顿,刀锋直接崩碎了冻土。
他盯着那个驼背老仆,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武功挺高啊。”
陈大力抬起手,只要他手一挥,一百发铅弹就会把这两个人打成肉泥。
“七步之外,火绳枪快,七步之内,火绳枪又准又快。”
“你再动一下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