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三日,上午八点四十七分。
黑鹰一号的机身剧烈抖动了一下,仪表盘上的油量表指针已经跌到红线以下,红色的警示灯疯狂闪烁。
“少尉,”飞行员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紧张,
“油真的不够了。最多再撑三分钟,三分钟后发动机就会熄火。”
汉克斯靠在舱壁上,看着躺在地板上的佩拉约。
医护兵刚给她重新包扎完,血止住了,但脸色还是白得吓人。
“最近的降落点在哪?”
飞行员沉默了一秒。
“东北方向,两公里外,有一个工兵旅的临时基地。”
“刚建起来没几天,主要是堆放建材的。那里有停机坪,但没油。”
“不过他们有车队,也许可以送你们去距离比较近的金县医院。”
汉克斯按住耳机:“谢菲尔德将军,听到了吗?”
谢菲尔德的声音很快传来:
“听到了,准许迫降。工兵旅的车队你们随便用。”
“明白。”
汉克斯转向飞行员:“就那里。”
黑鹰一号开始倾斜,改变航向。
机舱里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盯着窗外那个越来越近的地面。
两公里。
一公里。
五百米。
发动机的声音开始变得不稳,像哮喘病人的呼吸。
“撑住,老伙计。”
飞行员低声念叨着,双手死死握住操纵杆,“再撑三十秒。”
在机舱窗外,那片工兵基地的轮廓,已经逐渐肉眼清晰可见起来。
几排临时板房,一大片平整过的空地,堆成山的建筑材料,
钢筋、水泥、木材、预制板,还有几十辆重型卡车和工程机械。
停机坪是刚铺的,
地面还是新压的碎石,边缘堆着还没来得及清理的施工垃圾。
黑鹰一号摇摇晃晃地飞过去,
起落架缓缓放下。
二十米。
十米。
五米。
砰!
机身重重砸在碎石地上,轮胎弹了一下,又落回去。
整个机身剧烈摇晃,所有人都抓住扶手固定自己。
旋翼的转速越来越慢,发动机的轰鸣变成了喘息,最后彻底安静下来。
机舱里陷入短暂的死寂。
然后阿伦长长吐出一口气:“妈的……我还以为要摔了。”
佩拉约躺在地板上,笑了一声,“摔不了,这飞行员我认识,技术还行。”
飞行员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带着劫后余生的轻松:“谢谢夸奖!上尉。”
“不过,下次您能不能别在通讯里骂我?最起码换个地方骂!”
佩拉约翻了个白眼,“我骂你是因为你飞得确实烂,这次算及格。”
舱门打开,汉克斯第一个跳下去。
阳光刺眼。
碎石地面踩上去咯吱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水泥灰和柴油的味道。
远处,几个穿着工兵服的人正朝这边跑过来。
领头的是个上尉,三十出头,满脸尘土,手里拎着一顶黄色的安全帽。
他跑到汉克斯面前,敬了个礼。
“少尉!我是第20工兵旅的威廉姆斯上尉,你们这是……”
“迫降。”汉克斯指了指黑鹰,“没油了。需要车队送我们去金县医院。”
威廉姆斯看了一眼那架黑鹰,又看了看从机舱里陆续跳下来,
二十几个全副武装的游骑兵,还有那个被抬下来的女飞行员,愣了一下。
“你们这是……从纽南出来的?”
“对。”
威廉姆斯倒吸一口凉气。“那边打成什么样了?”
“你自己看。”阿伦朝南边努了努嘴。
远处纽南小镇的方向,
黑烟滚滚,火光冲天,爆炸声像闷雷一样不断传来。
威廉姆斯盯着那边看了几秒,然后回过神来。
“行,车队没问题。”
“正好我们有一批物资要送去金县,空车返回。你们多少人?”
“二十五个。”汉克斯说道,
“加上她。”
他指了指担架上的佩拉约,又指了指蜷缩在角落里的坎迪斯,“还有她。”
威廉姆斯看了一眼那个穿着白色实验服、浑身是伤的女人,没多问。
“够了。我们有五辆空车,够装你们所有人,不过得等一会儿,司机正在吃饭,马上回来。”
汉克斯点了点头。
等待的时间里,
他开始打量这个工兵基地。
比想象中大。
停机坪旁边堆着几百吨水泥,码得整整齐齐,每一袋上都印着军方的标识。
水泥堆旁边是成捆的钢筋,直径从十二毫米到三十二毫米不等,最少也是上百吨起步。
再往远处,是堆积如山的预制板,足够盖几十栋房子。
还有木材,还有砖块,还有沙石,还有各种工程机械,挖掘机、推土机、压路机,每个品种至少二十台。
汉克斯走到威廉姆斯旁边。
“你们这是准备盖什么?”
威廉姆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耸了耸肩。“说是给纽南小镇战后重建用的。”
汉克斯眉头皱了一下,“一个两三千多人的小镇,需要这么多材料?”
威廉姆斯没回答。
汉克斯看向那些材料,
他心里粗略估算了一下。
这材料超标了。
不止超标,是严重超标。
这时,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工兵从旁边走过,手里拎着一个扳手。
他听见汉克斯的话,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这个年轻的少尉。
“小伙子,你当过兵多久了?”
汉克斯看着他。“没多久。”
老工兵笑了一声,露出一口黄牙。“那难怪你不懂。”
他指了指那些材料。“这些东西,是国会老爷批的。”
“说是给老百姓重建家园用的,知道国会怎么批的吗?”
汉克斯没说话,满眼求知欲。
老工兵继续说:“一袋水泥,市场价大概十美金,但国会批下来的时候,是五十美金一袋。”
他指了指那堆成山的钢筋。“一吨钢筋,市场价八百。国会批的是四千。”
汉克斯明白了。
“差额呢?”
老工兵咧开嘴笑了。
“差额?哪有什么差额?预算里写的清清楚楚,”
“这批材料总价八千七百万美金,实际上呢?一千五百万就能买下来。”
“剩下那七千两百万……”
他做了个数钱的手势。
汉克斯点了点头,没再问。
威廉姆斯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杰克森,别说了。”
老工兵耸耸肩,拎着扳手走了。
汉克斯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材料。
一美金的材料,在报销单上是二十美金,甚至五十美金。
这种事他听说过,在三角洲训练的时候,那些老兵讲过不少段子。
什么一千美金的马桶盖,什么五千美金的咖啡杯。
但亲眼看到,还是另一种感觉。
阿伦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少尉,那老头说的是真的?”
汉克斯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阿伦沉默了几秒,“操!”
远处几辆重型卡车正在启动,引擎的轰鸣打破了短暂的安静。
威廉姆斯朝汉克斯挥了挥手,“少尉!车来了!可以走了!”
汉克斯转身朝车队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堆积如山的材料。
八千七百万美金。
够买多少弹药?
够救多少士兵?
够多少家庭活下去?
他想起纽南小镇那些绑在屋顶上的人质,想起那些被恐怖分子屠杀的平民,
想起那架被RPG击落的阿帕奇,想起佩拉约腿上的伤口。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
这种事,不是他这个级别能管的。
至少现在不是。
五辆重型卡车依次驶出工兵基地,碾过碎石路,朝金县的方向开去。
汉克斯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上,旁边是个年轻的工兵司机,二十出头,脸上还有雀斑。
后车厢里挤满了人。
阿伦带着二十三个游骑兵,挤在三辆车里,坎迪斯·詹纳博士和佩拉约上尉在第四辆,有医护兵照顾。
最后一辆车里,
躺着四个受伤的工兵。
其中一个挂着中校军衔,听说是第20工兵旅的旅长,
刚才在指挥施工的时候,被一发流弹击中了肩膀,
那发炮弹是从纽南方向飞过来的,也不知道是美军的还是恐怖分子的。
司机看了一眼汉克斯,欲言又止。
汉克斯没理他,闭上眼睛。
卡车在坑洼的路上颠簸前行。
远处纽南方向的炮声还在继续,但越来越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