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二日
汉克斯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头顶是白色的天花板。
不是实验室那种惨白的灯,
是病房常见的日光灯,光线柔和一些,没有那么刺眼。
空气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比实验室里淡,混着一点医院特有的那种气息。
他躺了两秒,然后试图坐起来。
左手刚撑住床沿,一阵强烈的眩晕就涌上来,眼前发黑,太阳穴突突地跳。
汉克斯不得不重新躺回去,等那股眩晕过去。
“别动。”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汉克斯转过头。
劳德坐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穿着作训服,眼袋发青,一看又是一夜没睡。
他手里拿着一罐咖啡,罐壁上凝着水珠,应该是刚打开不久。
“你晕了快二十个小时。”劳德说,“抽了一千六,硬扛着不吭声。”
“这帮实验室的人也够狠,他们自己都差点忘了抽过多少血。”
汉克斯没说话。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慢慢把昨天的事拼凑起来。
克莱曼婷睁开眼。
她看见他了。
她张嘴叫了他。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克莱姆呢?”汉克斯问。声音有点哑,喉咙发干。
“活着,好了。”劳德说,“比你精神,昨天看了你一眼,又睡着了。”
“直到凌晨彻底醒了,要喝水,要吃东西,还问你在哪。”
汉克斯转过头看他。
劳德点了点头:“真的,埃琳娜给她做了全面检查,病毒全清。”
“免疫系统恢复正常,她现在除了有点虚弱,跟正常人一样。”
汉克斯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
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撑着想再坐起来。
这次眩晕没那么厉害了,撑着床沿坐直,缓了几秒,然后掀开被子下床。
汉克斯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腿有点软,但还能站住。
“你干什么?”劳德站起来。
“去看她。”
“她在隔壁病房,又跑不了。”劳德说,“你先坐着,我去叫她过来。”
汉克斯没理他,扶着床沿站稳,然后一步一步朝门口走。
劳德摇了摇头,没再拦,眼神中的喜悦却再也抑制不住了。
克莱曼婷治好了。
汉克斯醒了。
莉莉安…你再等等。
劳德连忙上前扶住汉克斯,两人一起并肩走出病房。
走廊很短,十几步就走到了。
隔壁病房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轻微的说话声。
汉克斯推开门。
克莱曼婷坐在床上,背靠着枕头,手里端着一个杯子,正在喝水。
她的脸还是白的,但已经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只是失血后的那种白,眼睛亮着,看见他进来,杯子停在半空。
两人对视了两秒。
然后克莱曼婷把杯子往旁边一放,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别动。”汉克斯说。
克莱曼婷没听,光着脚踩在地上,踉跄了一下,然后朝他走过来。
汉克斯站在那里,没动。
她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她没让它掉下来。
然后她伸出手,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
汉克斯僵了一秒。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放在她后脑上。
头发被剃掉了一些,露出头皮上那几个电极贴片留下的红印。
但毛茸茸的,还是软的。
“哥哥…”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
“嗯。”
两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克莱曼婷才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抬起头看着汉克斯。
“你脸色好白。”她说。
汉克斯没回答。
“他们说你抽了好多血给我。”她又说,“一千六,是不是?”
“没那么多。”
“他们说有。”克莱曼婷盯着他,“你是不是傻?”
汉克斯看着她,嘴角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克莱曼婷又往前一步,重新抱住他。
这次抱得很紧。
汉克斯站在那里,手放在她后脑上,没动。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埃琳娜出现在门口,看见这一幕,停了一下,然后走进来。
“醒了就好。”她说,“正好,都做个检查。”
汉克斯抬起头看着她。
克莱曼婷松开手,转过去看着埃琳娜。
埃琳娜走到床边,把手里的文件夹放下,然后看着汉克斯:“你先回去躺着,我一会儿过去给你抽血检查。”
“还要抽?”
“检查用的,十毫升。”埃琳娜说,“你昨天抽了一千六,我得看看你的造血功能恢复得怎么样。”
汉克斯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克莱曼婷拉住他的袖子。
他回过头。
克莱曼婷看着他,没说话。
“我一会儿过来。”汉克斯说。
克莱曼婷松开手。
汉克斯走回隔壁病房,躺回床上。
过了十几分钟,埃琳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采血器具。
她走到床边,卷起他的袖子,消毒,扎针,暗红色的血液慢慢流进试管里。
“你那个妹妹,彻底好了。”埃琳娜一边抽血一边说,“病毒全清,免疫系统恢复正常,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汉克斯点了点头。
埃琳娜抽完血,拔出针头,用棉签按住针孔:“自己按着。”
汉克斯接过棉签。
埃琳娜把试管放进带来的架子里,然后看着他:“你感觉怎么样?”
“还好。”
“还好?”埃琳娜盯着他,“你抽了一千六,正常人早休克了,”
“你还能自己走过去看她,你身体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汉克斯没回答。
埃琳娜看了他几秒,然后说:“我会继续分析你的血液样本。”
“如果能搞清楚那层物质是什么,也许能救更多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比如劳德的妹妹。”
汉克斯看着她。
“你愿意继续提供样本吗?”埃琳娜问。
“能救她?”
“理论上可以。”
埃琳娜说,“但需要时间研究,不能像这次一样直接用全血。”
“你这次运气好,没出排异反应,但不代表下次也不会。”
汉克斯沉默了两秒。
“需要多少?”
“先抽几管做实验。”埃琳娜说,“等研究清楚了,再考虑治疗。”
汉克斯点了点头。
埃琳娜收起采血器具,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她停下,回过头。
“那个孩子,很担心你。”她说,“从凌晨醒来到现在,问了不下二十次。”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汉克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过了几分钟,门又被推开。
克莱曼婷走进来,穿着医院的病号服,手里端着一个杯子。
她走到床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喝水。”她说。
汉克斯坐起来,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的,不烫。
克莱曼婷爬上床,在他旁边坐下,靠在他肩膀上。
两人都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光斑。
过了一会儿,克莱曼婷开口:“哥哥,我们什么时候走?”
汉克斯低头看着她。
“我们说好要回家的。”克莱曼婷说,“回亚特兰大的家。”
汉克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帮莉莉安治好病,我们就走。”
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劳德走进来,看见两人靠在一起的样子,停了一下,然后走到床边。
“詹姆斯将军要见你。”他对汉克斯说,“明天上午九点。”
汉克斯点了点头。
劳德看了看他,眼神中充满感激,刚才那句话一字不落的落入耳中。
于是很识趣的离开了房间,将宁静的空间留给兄妹俩。
克莱曼婷靠在汉克斯肩膀上。
阳光慢慢移动,
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