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一日,早上六点半
汉克斯睁开眼。
窗帘边缘透进来的光,还是灰白色的,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清冷。
小狗已经醒了,趴在床边,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他,尾巴轻轻摇了摇。
汉克斯躺了两秒,然后坐起来。
肋骨那里几乎不疼了,自愈能力还在工作,一晚上又恢复了不少。
他下床,走到洗漱间。
走廊尽头的洗漱间里没人,只有几个洗手池和一排镜子。
他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洗了把脸,然后刷牙。
牙膏是军用的那种,味道发苦,泡沫少,但能刷干净。
洗完脸,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里那张脸比几天前瘦了些,颧骨更明显了,眼窝有点发青,
但那双湛蓝色的眼睛,还是亮的,头发又长出来一点,扎手。
他回到房间,穿上衣服,今天不用去前线,不用背那些重装备。
汉克斯只拿了把P226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然后插进腿侧的枪套。
M9刺刀从刀鞘里抽出来看了看,随后把刀插回刀鞘,别在腰后。
战术背心没穿,M110没带。
他走出房间,关上门。
食堂里人不多,稀稀落落坐着十几个穿作训服的士兵,端着餐盘低头吃饭。
空气里飘着煮燕麦的味道,混着速溶咖啡的苦香。
汉克斯拿了餐盘,走到窗口。
打饭的还是那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系着那条沾满油渍的围裙。
她看了汉克斯一眼,用勺子敲了敲菜盆边沿:“燕麦粥,煎蛋,午餐肉,面包。”
“都要。”汉克斯说。
女人舀了一大勺燕麦粥扣在盘子里,煎蛋两个,午餐肉两片,面包两块,堆得满满的。
汉克斯端着盘子转身,找了个靠墙的桌子坐下。
刚坐下没两分钟,一个人端着餐盘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劳德。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劳德穿着作训服,眼袋发青,一看就是一夜没睡好。
他低头吃了一口燕麦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
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
汉克斯咬了一口午餐肉,嚼着。
食堂里很安静,只有勺子刮过餐盘的声响和偶尔的低声交谈。
“要去抽血了?”劳德问。
“嗯。”汉克斯说。
劳德点了点头,继续吃。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把各自盘子里的东西吃干净。
吃完,汉克斯拿起餐盘要走。
劳德也站起来,把餐盘往旁边一放,跟在他身后。
两人走出食堂,朝医疗区走去。
早晨的阳光已经开始发烫了,照在水泥地上泛着白光。
基地里有人在跑操,口号声从训练场那边传过来,
一二一,一二一,
断断续续的。
医疗区的走廊里,还是那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血腥气和药剂的甜腻气息。
两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很清晰。
走到克莱曼婷那扇门前,
汉克斯停住了。
门开着。
不是虚掩,
是完全敞开的,
里面那张病床空了!
输液架还在,监护仪还在,但床上那些白色的被单被卷起来堆在一边,露出
汉克斯的心沉了一下。
他转过身,朝走廊另一端看去。
十几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正站往那间大实验室搬运东西。
他们的动作很快,很利落,推着那些装设备的手推车,抬着那些密封的箱子。
汉克斯认出了他们,是那些一开始给克莱曼婷做实验的人。
他快步走过去。
劳德跟在后面。
大实验室的门敞开着,里面的灯全亮着,照得一片惨白。
那几台复杂的医疗设备正在运转,屏幕上跳动着各种数据。
离心机在转,监护仪在响,输液架被推到床边。
而在实验室中央那张病床上,克莱曼婷躺在那里,旁边还空着一张床。
还是那身白色病号服,还是那些输液管,还是那张苍白的脸。
但这次,她身上多了几条新的管线,连着几台汉克斯没见过的设备。
几个穿防护服的人正在她身边忙碌,调整输液速度,检查那些管线的连接,记录监护仪上的数据。
汉克斯站在门口,看着那张脸,手指在墙上按的发白。
劳德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没说话,神色却十分紧张。
汉克斯抬起头,看向实验室上方那扇巨大的观察窗。
单向玻璃,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但从里面能看见外面。
他知道那里有人。
几秒后,一个穿防护服的人走过来,挡在他面前。
“下士,上校,这里是实验区域,请退到黄线以外。”
两人往后退了几步。
那人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实验室。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气密锁扣紧的闷响。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监护仪的嘀嘀声,隔着门,很模糊。
劳德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她会没事的。”劳德说。
汉克斯没说话。
他盯着那扇门,盯着门上那个小小的观察窗。
玻璃后面,
克莱曼婷躺在那,被那些仪器和管线包围着,苍白着脸,闭着眼。
詹姆斯和埃琳娜站在上面的玻璃后面,看着
而他站在这儿,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等。
走廊里很安静。
汉克斯站在黄线外面,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门上的观察窗是圆形的,直径大概二十厘米,玻璃后面透出惨白的灯光,什么都看不清。
劳德站在他旁边,也没走。
他的手垂在身侧,攥着又松开,松开又攥着。
时间过得很慢。
监护仪的嘀嘀声隔着门传出来,很轻,但每一声都清晰。
嘀——嘀——嘀——
像心跳,又像某种倒计时。
偶尔有穿防护服的人推门出来,快步走向走廊另一端的储备间,拿什么东西,然后又快步走回去。
每次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的声音就会变大一点,监护仪的嘀嘀声,离心机的嗡鸣,还有那些设备运转时发出的电子音。
汉克斯往里面看了一眼。
克莱曼婷还是那个姿势,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些新的管线从她手臂上、脖子上连出来,接进几台他没见过的机器。
其中一台机器的屏幕上跳动着波形图,绿色的线条一起一落,一起一落。
他认不出那是什么。
门又关上了。
汉克斯继续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