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淑芬低头一看,两条裤腿上大片大片的暗红色,顺着往下淌,滴在砖地上,触目惊心。
她两眼一翻,身子往后一软,直挺挺地朝地上栽。
“哐当”一声,后脑勺磕在垂花门的门槛上,人就不动了。
院子里一下子炸了。
刘海忠顾不上自己后脑勺还疼着,冲贾东旭吼了一嗓子:“贾东旭你他妈别打了!快看你媳妇!”
贾东旭愣在原地,拳头还攥着,脑子里“嗡嗡”响。
他扭头看向垂花门口。
魏淑芬横躺在门槛边上,头发散了一脸,花褂子领口撕开了半边,两条腿弯着,裤子上全是血。
贾东旭两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淑、淑芬!”
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蹲在地上,两只手哆哆嗦嗦地去扶魏淑芬的脑袋。
易中海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搁,三步并两步赶了过来,跟贾东旭一起把魏淑芬架起来。
魏淑芬被掐了人中,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白得跟窗户纸似的。
她费劲地抬起头,瞅见贾东旭凑在跟前,眼珠子里的恨意压都压不住,抬起胳膊就要扇他。
手伸到一半,没劲了,胳膊耷拉下来,打在贾东旭膝盖上。
“贾……东旭……你个畜生……”
魏淑芬嘴唇哆嗦着挤出这几个字,脑袋一歪,又晕过去了。
易中海扶着魏淑芬的肩膀,冲贾东旭脑门子上拍了一巴掌。
“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推我那车,送你媳妇上医院!再晚出人命了!”
贾东旭“噌”地蹦起来,撒丫子就往易中海家跑。
不到半分钟,他把易中海那辆半旧的永久推了出来。
易中海把魏淑芬架上后座,两只手从后面撑着她的后背。
贾东旭在前头弯着腰推车,脚底下踉踉跄跄的,推出院门,拐进胡同,一路小跑着往医院方向去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十来秒。
然后“嗡”的一声,跟捅了马蜂窝似的,议论声铺天盖地。
孙凤兰拉着刘海忠坐下,拿手巾给他擦后脑勺上的灰,嘴里念叨:“老刘你也是,你拦他干什么,差点把你脑袋磕开。”
刘海忠摸了摸后脑勺,龇牙咧嘴的,嘴里直嘬牙花子。
刘光天鼻子被贾东旭怼了一下,鼻血淌了半截,用袖子擦了一嘴,还挺得意。
刘光福胳膊上被贾东旭肘了一下,疼得直吸气。
阎解成也好不到哪去,嘴角破了个口子,阎解放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三大妈蹲在地上,还在捡掉在地上的四喜丸子,用袖子擦了擦灰,犹豫了一秒,揣进了围裙兜里。
阎阜贵没挨着打,但铝饭盒飞了,心疼得脸都绿了。
靠墙根站着的几个大妈嘀嘀咕咕的。
李大妈拍着大腿:“我就说嘛,一看就是肚子里揣上了。流那么多血,八成是孩子打掉了。”
旁边张大妈接茬:“可不是嘛,我上回看她干呕,我就猜着了。我当年怀老大的时候也那样,一闻油烟味就吐。”
李大妈压低了声音:“可她这才嫁进来几天?掰着手指头算算?”
张大妈两只手一拍:“哎哟,你这么一说……”
两个大妈对了一个眼神,嘴巴同时闭上了,但那意思,谁都懂。
许大茂端着茶缸子,坐在板凳上,一口一口地抿着,耳朵支棱着。
他转头冲刘志光挤了挤眼。
刘志光夹着最后一筷子炖粉条,没搭理他。
刘海忠揉着后脑勺,长叹了一声。
“这叫什么事儿啊这!大喜的日子,闹成这样。”
刘志光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抹了抹嘴。
“刘大爷,贾家什么时候消停过?您份子钱都给了,不赶紧再多吃两口?凉了就不好吃了。”
刘海忠苦笑着摇头,拿起筷子,又放下了,实在没胃口。
孙凤兰倒是务实,低头看了看桌上剩的菜,给刘光天和刘光福一人碗里拨了两块肉。
“快吃吧,别糟蹋了。”
话音没落,阎阜贵带着三大妈和阎解成、阎解放,四个人端着碗,齐刷刷地从对面那桌挪了过来。
阎阜贵把碗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下来。
刘海忠皱了皱眉头。
“你来这桌干什么?回自己桌吃去。”
阎阜贵推了推铁丝缠腿的破眼镜,理直气壮道:“我们那桌刚打架,菜全霍霍了,往哪吃?”
刘海忠哼了一声,没吭气。
阎阜贵小声嘀咕了一句:“院里结个婚都能打起来,这一大爷当的,也不中用。”
刘海忠耳朵尖,脸上的青筋蹦了一下,一瞪眼。
“你说什么?还吃不吃了?”
阎阜贵缩了缩脖子,但嘴上没怂。
“吃不吃跟你有关系吗?我也随了一块钱了,这顿饭是我花钱买的。”
刘海忠气得嘴角直抽,懒得跟他吵,一摆手不理他了。
阎阜贵扭头冲灶台那边喊了一嗓子:“何雨柱!还有菜没有啊?不够吃啊!”
傻柱正蹲在灶台边上抽烟,听见这话,把烟头往地上一踩。
“得了吧您!连吃带拿的还不够?您那铝饭盒装得比谁的碗都满,还好意思喊不够吃?”
三大妈“腾”地站起来:“你胡说什么!什么连吃带拿?”
阎阜贵赶紧拽了拽三大妈袖子,把她按回去了。
他清了清嗓子,不搭理傻柱,低头就吃。
一家四口埋头苦干,筷子飞快,跟打仗似的。
阎解成夹菜的速度比刚才帮傻柱切蒜利索了十倍不止。
不到五分钟,桌上仅剩的半盘红烧肉和大半盘醋溜白菜被扫荡一空。
刘志光侧头看了看秦淮如。
“吃饱了没?”
秦淮如揉了揉肚子,长出一口气。
“撑得慌。”
“今天礼拜天你不上班,我带你去北海公园转转吧。”
秦淮如愣了一下,两只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骗你干嘛。最近你天天上班,也没带你出去逛过。正好今儿天气不错。”
秦淮如放下筷子,把碗往桌上一推,蹭地站了起来。
“那我回去换件衣服!”
刘志光笑了一声:“你身上这件就挺好,碎花罩衣多精神。”
秦淮如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又抬起手腕瞄了一眼罗马表,美滋滋的。
“那走吧!”
刘志光站起来,冲聋老太太打了个招呼。
“老太太,我们出去一趟,您回屋歇着吧。”
老太太笑呵呵地摆手:“去吧去吧,年轻人多出去走走。”
刘志光推着自行车,秦淮如跟在旁边,两人出了中院。
经过垂花门的时候,秦淮如往地上瞅了一眼。
门槛边上几滴暗红的血迹还没干透。
她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出了院门,胡同里阳光正好,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刘志光跨上车,拍了拍后座。
秦淮如侧身坐上去,两只手搂住他的腰。
“抱紧了。”
“嗯。”
刘志光蹬起来,车轮子在石板路上轱辘轱辘地转。
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挺舒坦。
秦淮如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闷声闷气地嘟囔了一句。
“志光。”
“嗯?”
“魏淑芬那个孩子……是不是不是贾东旭的?”
刘志光蹬着车,没回头。
“你觉得呢?”
秦淮如沉默了两秒。
“她才嫁过来没几天……”
“所以啊。”
秦淮如没再说话,胳膊搂紧了一些。
刘志光蹬着车出了南锣鼓巷南口,拐进雨儿胡同。
秦淮如搂着他的腰,脑袋贴在后背上,两只眼睛滴溜溜地到处看。
她进城这些天,不是在学校帮厨,就是窝在四合院里,哪儿也没去过。
“志光,那个宅子真好看?”
“那是齐白石的旧宅。”
“谁?”
“一个画画的老先生,画虾画得好。”
秦淮如“哦”了一声,扭头多看了两眼那扇朱红色的院门,门上的铜钉在太阳底下发亮。
穿出拐棒胡同,前面就是南锣鼓巷西口。
刘志光捏了一把闸,停下来。
前头的有轨电车轨道嵌在路面上,两根铁轨泛着油光。
远处叮当一声,1路电车正从北边晃悠过来,车顶的电弓子在架空线上擦出一串火星。
“下来吧,这得推着走。”
秦淮如跳下后座,刘志光推着车,等电车过去,两人快步横穿过铁轨。
车轮子碾上铁轨时磕了一下,秦淮如赶紧帮着扶了把车把。
过了轨道,秦淮如重新坐上去,搂住刘志光的腰。
“这城里的路真宽。”
“这还不算宽的。回头带你去长安街看看,那才叫宽。”
沿着地安门东大街往北骑,路面颠得屁股疼。
路两边的槐树新抽了芽,嫩绿嫩绿的,被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
过了火神庙那堵红墙,刘志光把车头一拧,拐进烟袋斜街。
斜街窄得只够两辆自行车并排过,两边全是矮趴趴的铺面,卖烟袋锅子的、卖鼻烟壶的、修鞋的、剃头的。
一个老头搬了把竹椅坐在铺子门口晒太阳,怀里抱着只黄猫,眯着眼打盹儿。
秦淮如脖子转来转去,什么都觉得新鲜。
出了烟袋斜街,眼前豁然开朗。
银锭桥就在跟前。
桥不大,是个一拱桥。
桥底下的水还带着春寒,波光粼粼的。
秦淮如“呀”了一声,手指头戳着刘志光的后背。
“湖!好大的湖!”
刘志光咧嘴笑道:“这才是前海。后头还有后海呢。”
沿着前海西沿的土路骑,路边的柳树刚冒出鹅黄色的细芽,枝条拖在水面上,一阵风过来,划出一道道细纹。
秦淮如靠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
“志光。”
“嗯?”
“城里人天天看这个,怪不得不愿意去乡下。”
刘志光没接话,蹬着车过了德胜桥,左转穿过羊房胡同,一路到了护国寺街东口。
再往西行,过了三座桥胡同,远远就瞧见一栋红砖楼,是北海医院。
医院旁边就是北海公园北门。
三个拱券门,中间那个宽,能过马车,两边窄的走人。
门楼上歇山灰瓦,檐角还剩两只脊兽,半截身子风化了,看不清原来是什么模样。
门匾高高挂着,红底金字写着“北海公园”。
门柱上刷着白漆标语。
左边写“劳动人民创造历史”,右边写“爱护文物就是爱国”。
地上还有一行红漆字:“严禁马车穿园违者罚款五角”。
刘志光把车支在门口的铁管子上,拿链锁绕了两圈,“咔嗒”锁好。
秦淮如站在门前,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这北海公园真好看。”
刘志光掏出两毛钱买了两张门票。
检票的大爷撕了票,冲两人一扬下巴,说道:“进去吧。”
两人往里走,一条青砖甬道通进园子。
过了甬道,秦淮如就不走了,两只脚钉在地上,嘴巴半张着。
前面就是北海。
湖面开阔,水色碧绿,对岸的琼华岛上,白塔直愣愣地戳在半空。
阳光打在塔身上,白得晃眼。
秦淮如扯了扯刘志光的袖子。
“那个白的是什么?”
“白塔。清朝修的。回头咱划船过去看。”
租船的码头在右手边,几条旧木船拴在桩子上,随着水波一晃一晃的。
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大爷守着码头。
“租船五分钱一个钟头。押金两毛。”
刘志光掏了钱,大爷解了绳,拿竹篙把船推离岸边。
刘志光先跳上去,回身把秦淮如拉上来。
船身晃了两下,秦淮如“哎呀”一声抓住船帮,蹲着不敢动。
“怕什么,坐稳了。”
刘志光拿起桨,左一下右一下,船慢慢往琼华岛方向划去。
秦淮如一开始紧攥着船帮不松手,过了一会儿胆子大了,伸手去够水面,指尖划过湖水,凉丝丝的。
“水可真清。”
“你别伸太远,掉下去我可不捞你。”
“你敢!”秦淮如缩回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
船划到琼华岛附近,白塔的倒影在水里碎成一片。
远处地安门方向,叮当车驶过,卷起的灰尘在阳光里浮浮沉沉。
秦淮如坐在船头,侧着脸看白塔。
“志光,你以前来过这儿吗?”
“来过。”
“跟谁?”
刘志光手里的桨停了一下。
当然是跟包立城和娄晓娥,还有……王玲玲。
他咳了一声。
“跟同学。”
秦淮如哦了一声,没追问。
两人绕着琼华岛划了小半圈,秦淮如指着岸边的假山和亭子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刘志光有的答得上,有的胡编两句糊弄过去。
秦淮如也不较真,听完就乐。
划了大半个钟头,两人把船还了,沿着湖边往里走。
岸边有一溜摊子,卖糖葫芦的、卖炒花生的、吹糖人的,热热闹闹。
走了一段,秦淮如指着前面一个支着遮阳棚的摊子,说道:“那边卖大碗茶的,咱歇歇腿吧。”
刘志光点头。
茶摊子前摆了四五张小方桌,几条长板凳,有几桌人正喝着。
秦淮如找了张空桌坐下,刘志光走到茶摊前头。
“两碗茶。”
茶摊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拿大铜壶倒了两碗高碎,热气腾腾的。
“四分。”
刘志光掏了钱,一手端一碗往回走。
走到一半,脚下顿住了。
秦淮如那张桌子前,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男人。
三十出头,个头不矮,穿着蓝色四个兜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溜光,皮鞋擦得锃亮。
那人正弯着腰,冲秦淮如笑道:“您好,您是来相亲的吗?咱们可以一起逛一逛。”
秦淮如愣在那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身子往后缩了缩,没吱声。
刘志光三步并两步走过去,把两碗茶往桌上一搁,茶水溅出来几滴。
“她是跟丈夫一起来的。”
那人直起腰,回过头。
四目相对。
那人一愣。
刘志光也一愣。
“刘志光!”那人瞪圆了眼珠子,皱眉道:“你不在图书馆翻译图纸,你怎么跑公园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