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图？”乔景愣在原地，两眼一抹黑。
他是个教外语的，一辈子和词典打交道，这还是头一回听说硫酸图还得晒。
“去哪儿晒？拿太阳底下晒行不行？”乔景指着窗外的大黑天，“这大半夜的，也没太阳啊。”
刘志光一拍脑门。
自己真是急昏头了，跟个俄语教授问在哪晒图，他哪知道啊。
硫酸纸画出来的叫底图，得拿到专门的晒图机里，用氨水熏印成深蓝色的蓝图。
各大设计院这会儿早就下班了，去哪找机器？
突然，刘志光在脑子里想到一个人。
红星轧钢厂，娄半城。
红星厂里绝对有晒图机。
刘志光在原主记忆中找到娄半城的住址，娄半城家在西交民巷的一栋二层小洋楼里。
从东四区到西交民巷，少说也有六七公里。
靠这两条腿走过去，起码得走上一个多钟头。
刘志光转头看向乔景，说道：“乔教授，我得借您自行车用一下。”
乔景知道刘志光有主意了，二话没说，从兜里掏出钥匙抛了过去。
“车停在门外的车棚里。”乔景顿了下，补了一句，“我那车车闸不太好使。大晚上的，你骑慢点！”
“得嘞。”刘志光接住钥匙，“您也早点回家歇着，明天一早我拿着晒好的蓝图来图书馆。”
刘志光把硫酸图卷成一个纸筒，又从桌底下找了几张旧报纸，里外包了三层，这才举着往外走。
图书馆大厅里的顶灯已经关了一多半。
四周昏暗。
只剩下借阅台还亮着一盏台灯。
王姐趴在桌面上，脑袋枕着胳膊打着瞌睡。
听见脚步声，王姐猛地抬起头，揉着眼睛，嘟囔道：“谁啊？”
“是我，王姐。”刘志光走过去，“我们这边弄得差不多了，乔教授马上就出来。您受累，也收拾收拾早点回家吧。”
王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站起身伸展着腰板。
“哎哟喂，也就是冲你。要换了别人，大半夜的，我早锁门走人了！”
刘志光笑着拱了拱手，转身快步出了图书馆大门。
夜风一吹，透着一股凉意。
路上早就没有什么人了。
刘志光在车棚里找到乔景的自行车，开了锁，推到马路牙子上。
他左手举着图纸筒，单手扶着车把，右脚一蹬，在空旷的街道上飞驰起来。
这年头路灯也不亮，全靠沿街房子里的光辨认方向。
刘志光心急如焚，脚下的力道越来越大，链条发出“喀啦喀啦”的响声。
拐过一个十字路口，前面是一条长长的胡同，他刚准备加速，余光猛地瞥见旁边有一道黑影窜了出来！
刘志光心头一紧，右手赶紧捏车闸。
“嘎吱”一声，车轮根本没停！
乔景说的没错，这车闸确实不好使。
“躲开！”刘志光吼了一嗓子。
那黑影反而转过头，迎着他走了一步。
“砰！”
刘志光的自行车前轮撞在那人胯骨上。
那人闷哼一声，被撞出去一米多远。
刘志光也连人带车侧翻倒地。
在摔倒的瞬间，他左手高高举起，把那卷硫酸图纸举在半空。
右胳膊肘狠狠在地上一蹭。
他顾不上伤口的疼痛，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检查左手的图纸。
好在图纸完好无损，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这才大步走向地上那人。
“你没事吧？”刘志光蹲下身子问道。
刘志光借着微弱的路灯，看清了那张脸。
贾张氏！
刘志光眉头一皱，算算日子，这老东西确实该从派出所放出来了。
突然，贾张氏猛地往旁边的空气一指，喊道：“是你偷我的钱！就是你！”
她冲着那团空气破口大骂：“小狐狸精！偷我的养老钱，你还不让我进屋！我儿子呢？东旭！东旭你个没良心的啊！”
贾张氏一屁股坐在地上，两腿胡乱蹬踹。
“不让我进屋！呸！”
她突然又仰起脖子，咧开大嘴傻笑道：“谁稀罕进你这破房子！我家住小洋楼！我家东旭是厂长！马上就给我配吉普车！我要顿顿吃大肥肉片子！大肉包子！”
不用猜都知道贾家发生了什么。
肯定是贾东旭把他妈从派出所接回家，魏淑芬不让进门，把她赶出来了。
刘志光冷笑一声。
这老太婆平日里在院子里满嘴喷粪，今天落到这个下场。
活该！
要是换个时间，刘志光高低得留下来看够笑话再走。
但现在不行，时间不等人。
他转身走回自行车旁，弯腰去扶车把。
就在他刚碰到车把的瞬间。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后腰被人使劲拽了一下！
贾张氏不知道什么时候窜了起来，抓住了刘志光的腰带要去抢图纸！
“这是我的钱！还给我！还给我！”
刘志光惊出一身冷汗。
他顺着贾张氏拉拽的力道，向后一撞。
贾张氏被刘志光猛地一靠。
脚下一滑，“扑通”一声四脚朝天摔在地上。
手上的力道自然松开了。
刘志光眉头一皱，骂道：“滚远点！少在这发疯！”
贾张氏倒在地上，开始满地打滚，一阵嚷嚷：“抢钱啦！抢我的养老钱啦！快来人啊！”
这叫声，在胡同里显得格外刺耳。
远处隐约有住户家的灯亮了起来，刘志光还听到了开门的声音。
绝对不能在这纠缠。
一旦被人围上，就不好脱身了。
刘志光一把扶起自行车，跨上车座。
旁边的胡同拐角又窜出来一个黑影。
“妈！你怎么跑出来这么老远啊！”来人一把拽住贾张氏的胳膊，连拉带拽，“快起来，别在地上躺着了，走，咱回家！”
刘志光定睛一瞧，不是贾东旭还能是谁。
看来是老太婆犯了精神分裂的毛病，自己从四合院跑出来了。
刚才还真是错怪贾东旭了。
贾东旭使出吃奶的劲儿，把贾张氏从地上拉了起来。
他一抬头，瞥见自行车上的刘志光，眼睛一转，嚷嚷道：“刘志光！好你个小王八蛋，你骑车把我妈撞疯了！你别想跑，给我妈拿钱看病！”
“贾东旭，你这讹人的本事跟你妈学得挺快啊。”刘志光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你妈在派出所里就疯了。想坑我？做梦去吧。”
贾东旭一看被揭穿，胡搅蛮缠道：
“我不管！就算是在派出所疯的，那也是因为你害的！”
贾东旭张牙舞爪地凑上来，伸手就要去抓刘志光的车把。
“要不是你非得报警，我妈能进去受那种刺激吗？今天你必须掏医药费，不然这事儿没完！”
刘志光一抬手，“啪”的一声，打掉贾东旭伸过来的手，厉声道：“滚远点，别碰我车。我这会儿没功夫跟你掰扯。你要想闹，左转直走，派出所就在那，自己去报案。”
贾东旭被刘志光这股气势吓得后退了半步，嘴里却还骂骂咧咧。
刘志光懒得再搭理这母子俩，正事要紧。
跟晒蓝图比，这些四合院鸡毛蒜皮破事根本不叫事。
右脚猛地一蹬踏板，自行车“嗖”地一下窜了出去。
贾东旭在原地气得干瞪眼。
刘志光凭着记忆里的路线，一路猛蹬。
大半个钟头后，他终于骑到了西交民巷。
这片区域在当年可是出了名的富人区，街道宽敞，两旁种着行道树。
虽然年代变迁，但这儿的建筑依然透着与众不同的气派。
刘志光放慢车速，一边骑一边抬头寻找。
没过多大一会儿，一栋二层的红砖小洋楼映入眼帘。
二层有个半圆形的铁艺雕花阳台，十分好认，和前身记忆完全吻合。
刘志光在院墙外停好自行车，大步走到大门前，用力敲了几下。
“当、当、当。”
等了足足有半分钟，门里头才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谁啊？大半夜的。”
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
刘志光隔着门，答道：“阿姨您好，我找娄半城厂长。”
“喀啦”一声门被拉开一条缝。
刘志光定睛一看，开门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虽然年过四十，但这女人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身材凹凸有致。
她身上裹着一件真丝质地的睡衣，外面披了件针织衫，借着月光，能看出年轻时绝对是个大美人。
这应该就是娄半城的妻子了。
女人透过门缝，问道：“你找谁？”
刘志光客气道：“阿姨您好，大半夜打扰了。我是孙兆芳的儿子，我叫刘志光。”
听到“孙兆芳”三个字，那女人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哎哟，小刘啊！”
女人瞬间一脸笑意，把院门拉开，上下打量着刘志光，说道：“快请进快请进！我平时总听老娄和小娥在家里念叨你，还真是一表人才！”
刘志光笑着客气了两句，推着车跟在她身后往院里走。
小洋楼附带个前院，面积不算太大，也就百八十平米。
院子正中央种着一棵西府海棠，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砖，边缘还砌了精致的花坛。
穿过院子，上了几阶水磨石台阶，娄母推开了洋楼的大门。
“小刘，你先在沙发上坐一下。”
娄母一边往里让，一边抱歉地说道：“老娄正在书房里会客。你稍微等一会儿，我去喊他。”
刘志光点头道：“谢谢，阿姨。”
娄母点点头，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
刘志光站在客厅里，看了一圈。
这客厅少说也有三十多平米。
墙上是实木的护墙板，地面是人字纹木地板，客厅中间是一套真皮沙发，旁边配着红木茶几，靠墙的位置立着一个半人高的老式大座钟。
刘志光心里暗暗咂舌。
在这个年代，家里能有这样的装修，娄半城的名号，还真不是虚的。
他坐在沙发上，把那卷硫酸图放在旁边。
没过两分钟，走廊尽头的房门被人从里头推开了。
紧接着，娄半城爽朗的笑声就传了过来。
“哈哈哈！小刘啊！你怎么这么晚跑来了！”
娄半城大步流星地从走廊走出来，笑道：“怎么不早点来，咱们还能一块吃个便饭多好啊！”
刘志光站起身，说道：“娄叔叔，实在是有急事，只能连夜来麻烦您了。”
“你这孩子，跟我还客气什么！”
娄半城招呼刘志光坐下细说。
就在这时。
从书房里又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见到刘志光一愣，皱眉问道：“小刘兄弟……？！”
刘志光定睛一瞧，从书房里走出来的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藏青色对襟褂子，手里捏着两只油光水滑的核桃。这人今天下午他刚见过。
正是齐记修表铺的老板，齐老三。
齐老三停下脚步，眼睛瞪得溜圆。
刘志光迎上去几步：“齐老板，大半夜的，您怎么在娄叔叔家？”
齐老三猛地一拍大腿，两步跨到刘志光跟前：“哎哟喂！小刘师傅！我还想问你呢，你怎么跑到娄老板家里来了？”
娄半城站在旁边，左右看了看，满脸纳闷。
“老齐。”娄半城伸手指着刘志光，“你刚才在书房跟我说的那个修表的高人，小刘师傅就是志光？”
齐老三把核桃往兜里一揣，眉飞色舞道：“娄老板，我还能拿这种事跟您开玩笑？就是这位小刘师傅！”
娄半城听罢，看刘志光一愣。
没想到这年轻人手里还有这么绝的细活。
齐老三又冲刘志光竖起大拇指：“小刘兄弟，我今天算是开了眼了。你这手艺，满四九城打着灯笼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刘志光着急图纸的事，哪有功夫跟他闲扯。
他朝齐老三点点头，转头看向娄半城，低声急道：“娄叔叔，修表就是个业余爱好，不值一提，咱们回头细聊。我连夜跑到您这儿来，是有一件急事要求您帮忙。”
娄半城一听刘志光这话，再看刘志光脑门上的汗，立刻收起笑脸。
娄半城偏过头，给了齐老三一个眼色。
齐老三也是个人精，哪能看不出眉眼高低。
“娄老板。”齐老三拱了拱手，“既然您府上有要紧事，那我就不多打扰了。刚才咱们说的那事儿，回头找您细聊。”
娄半城点点头。
齐老三经过刘志光身边时，从兜里摸出一张手写的纸条，硬塞进刘志光手里。
“小刘兄弟，这是我铺子和家里的地址。”齐老三压低嗓门，“你要是哪天得空，千万去我那儿喝杯茶。”
刘志光随手把纸条塞进兜里，点头应付了两句。
齐老三出了大门。
娄半城走过来，一把拉住刘志光的胳膊，往客厅的皮沙发走去。
“志光，坐下说。有什么事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