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清是小神仙。
他早就知道了。
当他听到前世稚玉最终对自已的付出,心如刀绞。
他回到自已的金龙殿中,凌乱的坐在刻着龙纹的椅上,眼眸空洞失焦。
稚玉因我殉情而死。
这句话循环的飘在谢栩生的脑海中,他失笑一声,胸腔震颤,笑声狂笑不止。
下一瞬,谢栩生直接将案桌上所有摆放的奏折、卷轴全部都一袖子挥在地上。
玉瓶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晃醒了谢栩生的丁点理智。
他垂眸将视线落在地上,霁蓝缠枝玉翡瓶赫然浮现在自已眼中。
这玉瓶是谢栩生刻意放在自已随时可见的地方,为的就是让自已一次一次清醒。
不要让自已沉陷在与稚玉的温情中,不要忘记前世自已所遭遇的一切,轻易原谅所有。
如今听到自已死后发生的一切,谢栩生只觉得自已身子发软,好似被人逼仄到悬崖上,降在自已头上的是无限的崩溃。
一切都显得万般可笑。
谢栩生缓缓俯下身来,要将玉瓶重新拿起。
瓶身因为刚才在重摔出现了裂纹,谢栩生的指尖只是轻微触碰。又听‘哗啦’一声,这个让自已半生陷入难捱的霁蓝缠枝玉翡瓶,顿时四分五裂,瓦解成垃圾碎片。
谢栩生倒在地上,仰面狂笑。
眼泪从他的眼角不断滑落。
谢栩生在心中再三告知自已。
帝王不该落泪,更不该以儿女情长为重。
他应与稚玉各其所职。
当稚玉的名字又再次想在心头上,谢栩生所有的冷静沉稳直接绷断!
他只要稚玉一人。
……
“你说这两人真的和好了吗?”
乔玉清带小太子来御花园中玩耍,正好迎面对上了下早朝的谢栩生和谢玉淮。
于是靖虞被谢栩生抱走,谢玉淮则是与自已待在一起。
谢玉淮官服未脱,就陪着乔玉清在不远处偷看那一家三口。
“陛下自然有自已的定夺。”
乔玉清轻叹一口气:“真是越大就越不可爱了,要是你这样对我,我肯定不会和你和好的。”
乔玉清站在客观角度上评论这件事。
谢玉淮挑眉轻笑。
不对……乔玉清又后知后觉。
其实谢玉淮也是个隐藏的疯批!
两人都还年轻的时候,只要有其他人出现在自已的身边,他就跟换了个人格般,恨不得将自已终生关在他的府邸中。
只要跟自已靠近的人,没有几个有好下场。
就算旁边是个货真价实的太监,他也不准靠的太近。
谢玉淮察觉到乔玉清悄咪咪瞪了一眼自已,他低笑出声,俯身吻了吻乔玉清的眉眼:“阿清不会与我生分的。”
乔玉清鼓起腮帮子,“如果当时我只想离你远远的,你是什么感想?。”
“阿清想逃离我的身边,这件事永远不会发生。”谢玉淮的腔调要明显比刚才冷了几度,说着,还单手环抱住乔玉清的腰肢。
嘶——难不成这疯批属性是帝王血脉的标准基因吗?
难得他们一家三口整整齐齐的见面,乔玉清确认不会发生什么大问题,就牵着谢玉淮的手离开了。
乔玉清笑道:“要是皇帝皇后能冰释前嫌的话,这样我们就能快点退休去游山玩水啦。”
谢玉淮看着乔玉清笑,唇角也不由自主的上扬出弧度。
“好。”
……
稚玉察觉到谢栩生有所异常。
但她还是不愿与谢栩生多说话。
囚禁是真,强娶是真,威胁是真,她刚及笄就被迫大个肚子,也是真。
稚玉没有办法忘怀。
谢栩生每次都不独来,会抱着靖虞过来寻自已。
因为他清楚的知道,稚玉唯独会对靖虞心软。
只要靖虞在,她就不会赶走谢栩生。
……
不知道是不是谢栩生近日出现的太频繁,稚玉夜里总能梦见谢栩生。
但并不是现在的九五之尊,万人之上的帝王谢栩生。
也不是少年时,意气风发,矜贵淡漠的谢栩生。
更不是在元昭。
而是在召岳。
在她熟悉的宫墙下。
谢栩生狼狈不堪,瘦弱的只有一把骨头架子在支撑着他行动。
她被自已的几个皇兄狠狠殴打羞辱,甚至有个皇兄还让他学狗爬钻过自已的裤裆下。
稚玉看到这般惨兮兮的谢栩生,几乎是不受控制的跑过去,将谢栩生护在身后!
皇兄们让她不要多管闲事,此人乃元昭质子,送来就是供他们取乐的。
稚玉回眸看了一眼眸光黯淡呈灰色,毫无生机满身丧气的谢栩生。
那一刻,心脏就像被插了一把匕首般,难受到快要碎掉。
“不允许!不允许欺负他!”稚玉铿锵有力的喊出这句话来。
自已还年幼,面对人高马大的皇兄们她表现出丝毫不畏惧的模样。
其实她也害怕。
她害怕护不住谢栩生。
……
稚玉从噩梦中惊醒,她半坐在床上,大口大口的喘息着,一身冷汗。
“怎么了?”
一回眸,就对视上谢栩生的眸。
稚玉只觉得头疼欲裂,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梦境中一身是伤的谢栩生。
谢栩生什么时候这般狼狈过?
在稚玉的记忆中,谢栩生从小就是金枝玉叶,矜贵清冷的九皇子殿下。就算受伤也应该是在战场上浴血奋战,而不是只能像是病猫般在召岳国认人欺辱。
稚玉捏了捏眉心,摇头哑声道:“没事。”
“可你一直再叫我的名字。”
稚玉微愣。
“你让我快逃。”
……
稚玉的身体近年来总不好,以前在元昭养出的那点肉这两年全都瘦回去了。
这段时间稚玉还总是噩梦缠身,虽然在梦境中受欺负的对象并不是自已,但每每看到那些场景,她就心如刀割。
宛若身临其境般,真切的感知到谢栩生的疼,因他心碎。
谢栩生得知,稚玉今日又没有吃多少饭。
他处理完部分奏折,在午膳的时候往稚玉的寝宫赶去。
稚玉温吞喝着米粥,吃饭的表情恹恹的。
谢栩生刚到,走到她的面前,稚玉欲要起身给他请安,谢栩生挥袖拒绝。
既然免了她请安,她乖顺坐在位置上,没有要再次动筷子的意思。
谢栩生微微蹙眉:“你近来瘦了很多。”
稚玉:“天热,有些厌食罢了。”
他还没出现在她眼中的时候,她还是能勉强喝点粥入腹。
但谢栩生一来,她是丁点食欲都没有了。
稚玉淡声道:“陛下吃好就行。”
“你陪我。”谢栩生道。
稚玉垂眸:“自然会。”
“若因为我影响到你,以后用膳的时候我不来就是。”谢栩生看似漫不经心的说着。
稚玉微愣,最后只扬起一抹淡淡的笑容挂在唇角上。
虽没做回答,但谢栩生心中也有了数。
……
但纵使佑清帝不曾来打扰皇后娘娘用膳,皇后娘娘依旧吃的很少。一日三餐,只喝一碗白粥。
谢栩生这次下了早朝就来找稚玉。
“这几日我让靖虞来陪你。”
稚玉:“不了。”
“你是在怄气吗?”
“不敢。”
“稚玉。”谢栩生的话语有几分重,“我已知错,不求你原谅。但我希望你不要因为我糟践自已的身子。”
稚玉低嗯一声:“放心吧陛下。”
她的寡言冷清,听着毫无波澜情绪起伏,但字字诛心,让谢栩生心如刀割般难受压抑。
谢栩生不在任由着她这般,而是请了太医过来给她把脉。
太医把完脉后,连忙跪地贺喜。
“恭喜陛下,恭喜皇后娘娘!”
“娘娘已有孕三月有余,看脉象,应该还是个双生胎!”
谢栩生有点懵,但紧接着涌上心头的是喜悦!
稚玉听到自已又有了身孕后,愣了愣,很快又平静地接受这个现实。
谢栩生命她不准喝避子汤,却是履行诺言,只要她不想,就不会再碰她。
但难免会有意外出现。
一日谢栩生醉醺醺的闯入自已的寝宫中,将她压制在身底。
赤红着双眼,如深林间最为凶残的野狼盯着她。但很快一滴两滴热泪啪嗒啪嗒滴落在自已的面颊上。
谢栩生哭得无助,像个孩子一样将脑袋埋在她的胸口。
嘴中一直在碎碎念着:“稚玉,对不起。”
“稚玉,我爱你。”
“稚玉,你也说,说你爱我好吗?”
稚玉宁可去迎接他强烈的欲望,也不想说出这句话。
没想到就是那一夜,就迎来了这两个小家伙。
……
稚玉孕期的时候,应该是不想让身心都受累。勉强允许谢栩生长时间的陪伴自已。
靖虞得知母后怀孕了,一开始不怎么高兴。
还抱着乔玉清哭了好一阵子。
他不是怕母后会将本属于自已的关爱,分给肚子里的弟弟妹妹。
只因他觉得,母后并不想要孩子。
多一个孩子,就多一个羁绊。
母后已经很累了,他一个拖油瓶就让母后心烦不已。
更别提多来这一对双生胎。
乔玉清被靖虞的担忧惹红了眼,他将靖虞抱在怀中,“靖虞已经做得很好了,大人的事情就要大人们自已解决好吗?”
靖虞吸了吸鼻子,“我只想要母后开心。”
“有靖虞这么好的一个小乖宝,皇后娘娘肯定会高兴的。”
“真的吗?”
“嗯!”
……
靖虞现在已经识了不少的字,他会问乔玉清要一些有趣的话本,每天定时定点跑到母后的寝宫念给她听。
今天他一如既往地拿着话本去找稚玉。
宫女对小太子轻声道:“皇后娘娘刚睡下,殿下还请轻声些。”
靖虞点头:“嗯!”
他走入室内,准备偷偷看一下母后睡着的样子。他每次都比母后先睡一步,还没有看过母后睡着是什么样呢。
只看一眼就好!看一眼,他就自已到案桌那块念书。
靖虞蹑手蹑脚的来到稚玉的床边,他缓步上前凑近稚玉。
稚玉并没有睡着,羽睫轻颤两下,虚弱道:“靖虞,你来啦。”
靖虞点头:“嗯!我来给母后读话本!”
靖虞先是兴高采烈地蹦跶到稚玉的面前,但稚玉并没有如往常般下床将他抱起来。
“抱歉,可能听不到你读话本了……”
靖虞这才发现稚玉的脸苍白的可怕,他伸手去摸,发现稚玉的手又冰又冷。
目光顺着往下,发现稚玉身上盖着的床褥湿透了,血腥味从他的鼻尖蔓延开来!
靖虞慌了神!吓得连忙冲出门去喊人。
“不好了!”
“母后她!母后她!”
众人听到小太子的哀嚎声,纷纷跑到寝宫内!
“快!快传太医!”
……
“双生子早产是常事,还请陛下放心。”
谢栩生双目泛红:“是皇后为朕承担生儿育女之痛!皇后一向柔弱!若不是为朕!她怎会承受这般苦楚!难不成要因你一句双子早产乃人间常事!朕就该将皇后为朕所付出的一切抛之脑后吗!”
众人被谢栩生的怒声斥责吓得浑身发抖,连忙跪地上。
“皇上息怒!”
靖虞望着龙颜大怒的父皇,抿唇攥拳,小步挪动到谢栩生的面前。
谢栩生看着自已的长子,立马将冷肃的神情收回,将靖虞护在怀中,轻吻了一下他与稚玉有七分相似的眉宇。
“会没事的对吗父皇?”
“会的。”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大约过了三个时辰,微弱的婴儿啼哭声从室内传出,紧接着产婆满手是血掀开帘子走出来。
她颤颤巍巍的跪在谢栩生面前:“陛下……皇后娘娘怕是不成了。”
谢栩生瞳仁骤然紧缩,灵魂在这一瞬宛若被一只手抽出般,他险些站不稳。
“不顾一切代价,也要护住皇后!”
产婆长跪在地上不起,“陛下……皇后娘娘为生皇子,失血过多,如今连一口气都不剩下。”
靖虞哇的一下哭出声音来。
谢栩生只觉得自已耳畔一片轰鸣,他堪称狼狈的跑到稚玉面前。
稚玉的脸色苍白的可怕,他跪在稚玉床前,握住稚玉的手:“稚玉,你看看我。”
“稚玉!稚玉!朕不允!你若敢走!朕绝不独活!”
话音一落,寝宫内所有人纷纷跪下!
稚玉缓缓睁开双眸,谢栩生那张清隽的面容在她视线中模糊,无论她怎么努力都看不清。
可能命数就到这儿了吧。
“栩生……”
谢栩生握住她冰冷的手攀上自已的脸:“不要离开我。”
“阿栩。”
“上一世没有完成的心愿,这一世你做到的。不要因为我轻易放弃,好不好?”
乔玉清和谢玉淮领着白兆羽赶到稚玉的寝宫中,率先落入耳畔的是一片悲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