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小简陋的广储司值房内,连个像样的炭盆都没有,空气中透着一股子陈旧的霉味。
这是楚沥渊有记忆以来,第一次与高高在上的父皇在如此逼仄的空间里,仅有他们父子两人的单独相处。
楚沥渊此刻像个犯了错的学童,局促地站在一旁,紧张得手心直冒汗,简直不知道该把那双长满冻疮的手往哪里放才好。
皇帝端坐在那把有些摇晃的破旧太师椅上,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傻儿子。
一回想起刚才在门外听到的那些“一两银子香膏”、“五百文棉衣”等没出息、傻到冒烟的话,皇帝心底便涌起一股又气又笑、又心酸的复杂滋味。
“行了,别在那杵着了。”
皇帝轻叹了一声,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破天荒地带了几分家常的随意:“先跟朕说说,林丫头身上那件绝顶的银狐大氅,你到底是怎么弄来的?”
楚沥渊浑身一紧,低着头,闷声闷气地老实回话:“回父皇……那是……是儿臣派人去北山深处,找当地的猎户买来的……”
“买的?”皇帝眉头一挑,想起刚才门外听到的八卦,没好气地冷哼道,“那朕问你,到底花了你多少银子啊?能让你堂堂一个大楚皇子,穷得连差点要去当裤子!这若是传出去,你也不怕人家笑掉大牙?!”
楚沥渊耳根子一红,声如蚊蝇地结巴道:“三、三百……五十两……”
“哈?!”
皇帝这次是真的被气笑了,但笑过之后,那双深沉的眼眸里瞬间闪过一抹敏锐的疑惑:“那种连太后私库里都没有的极品银狐,只要区区三百多两?!”
“回父皇的话。”见谈到正事,楚沥渊终于恢复了几分镇定,“十月时,儿臣去北山督办木材采购,遭遇暴雪被困在深山里,幸得猎户老孙搭救。那件银狐便是老孙亲自猎到的,他是个实诚人,开口的公道价就是三百两……而且……”
楚沥渊偷偷抬眼,有些迟疑地瞟了瞟父皇的面色,这才继续嘟嘟囔囔地说道:“而且老孙还跟儿臣说……像那样极品的皮料,底下官员层层盘剥、层层克扣,好的全被他们私吞变卖了,根本就到不了皇宫内院。”
此言一出,皇帝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好一个层层盘剥!内务府这帮硕鼠,真当大楚的江山是他们自家的钱袋子了!
皇帝沉吟了片刻,话锋一转:“这阵子你在这广储司翻箱倒柜地查库房,可查出了什么真凭实据的收获?”
一提到这个,刚才还局促不安的楚沥渊瞬间来了精神。
他眼睛一亮,连忙从袖兜里掏出林窈熬夜给他整理好的账目汇总,双手呈递了上去,然后从炭火的亏空到皮货的以次充好,一条一款、清晰地娓娓道来。
皇帝低头看着手里那份独特、但字迹潦草的“表格账目”,再听着儿子这顺畅的汇报,越看越乐,最后实在忍不住,在中途打断了他没完没了的输出。
皇帝抖了抖手里的纸张,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老四啊,这账目……是林丫头替你归拢着写的吧?”
楚沥渊猛地一愣,满脸敬佩地拱手道:“父皇您真是明察秋毫!这正是王妃为了方便儿臣查阅,特意给儿臣汇总的账单!”
皇帝笑着摇了摇头,眼底透着一丝长辈的宠爱:“你这一套一套的话,跟她前两个月在御书房跟朕哭穷要时,小嘴叭叭列出来的那张盘账,简直是一模一样!”
说罢,皇帝收起笑容,目光讳莫如深地盯着楚沥渊:“你可知道,朕今日为何会悄悄摆驾来这广储司?”
楚沥渊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儿臣不知……”
看着他这副清澈又愚蠢的模样,皇帝无奈地叹了口气,忍不住伸出手,像寻常百姓家的严父一般,重重地拍了一下这个不争气的榆木脑袋:“真是个实心眼的傻蛋!”
他站起身,走到楚沥渊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重如千钧:“你给朕听好了。明日,朕会召你和内务府主事孙长利,一同去御书房问话。”
皇帝顿了顿,语气里透着明显的暗示:“今日回去之后,把你查到的这些东西都带上,让你家那个机灵的林丫头,好好给你出出主意!明日在御书房,要怎么跟孙长利那只成了精的老狐狸当面对账!”
楚沥渊猛地瞪大了眼睛。
这是他二十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听见父皇用这种亲近、甚至带着“透题作弊”意味的语气跟自己说话。
他喉结滚动,一时之间竟震惊得不知该如何接话。
“记住了,饭要一口一口吃。”
皇帝看着这个终于被自己拉回视线里的儿子,伸手用力地、带着期许地拍了拍他那宽阔壮硕的胸口,留下了一句深奥的帝王之术:
“明日,朕还不打算直接动了孙长利那个老贼。咱们先敲山震虎,从他手底下撬个小钉子出来。”
皇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回去好好想想,这拔出来的小钉子,你要用什么人去填!”
听到这句话,楚沥渊的瞳孔猛地一缩,心底犹如掀起了惊涛骇浪!
父皇这套“先拔小钉子、再安插自己人”的权谋手腕,简直跟林窈跟他盘算的一模一样!
甚至连填补这个空缺的“小钉子”,林窈都已经提前帮他说服了柳知远!
他那只小狐狸,居然连帝王的心术都能精准地预判?!
看着眼前这个大张着嘴、呆滞得宛如一口敲不响的破钟的傻儿子,皇帝只觉得一阵恨铁不成钢的胸闷,真恨不得攥起拳头狠狠给他来上两拳。
“老四,你就穷成那样?!这半年确实是朕扣了你的皇子份例,那之前的呢?你就没有一点存项?!”
楚沥渊每年三千两送到苏北军的钱绝对不能说,只能硬着头皮把屎盆子往内务府身上扣。
于是他学着林窈的话:“回父皇,内务府这么多年不知道从儿臣身上揽了多少油水去!宣平二十年,光炭火钱内务府足足收了儿臣三百六十两,漪澜殿甚至连地龙都烧不热!而现在——”
“林窈花了十四两,就能让整个四王府好好过个冬!”
“行了行了,别委屈了!”皇帝没好气地摆了摆手,但那张向来威严的脸上,却破天荒地露出了一抹慈爱的笑意。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楚沥渊一眼,掷地有声地许下了承诺:
“明日在御书房,你若是能给朕把这出戏唱好……父皇定会重重地赏你!”